清瘦年少道人垂立得端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家师正是微莱道人。他早已算定施主今日会到访云浮观,一早便吩咐弟子在此等候,专迎施主。”
这话一出,胡翊泽眼底的疑惑更重了几分。他微微蹙起眉峰,抬眼扫过络绎不绝、三三两两进山的香客,转头看向身前的小道人,语气带着明显的审慎。
“今日上山祈福的人这么多,人人都是慕名而来,你凭什么笃定,你师父要见的人,就是我?”
小道人闻言微微抬眸,视线轻轻落向胡翊泽腰间,语气依旧笃定淡然:“凭施主腰间玉佩。这便是家师提前告知弟子的识人信物,错不了分毫。”
胡翊泽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腰间悬挂的玉坠。
这块玉佩质地算不上顶尖珍宝,算不得稀世之物,却是他自幼带在身上的宫中之物。纹路制式皆是宫内独有的样式,宫外寻常商铺、世家府邸,根本寻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玉面,胡翊泽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消,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一旁立着的贾明玥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扬起一抹柔和的浅笑,上前轻声开口劝解。
“公子,这难道不是难得的机缘吗?”
她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女雀跃,眉眼弯弯,看着全然是真心为他欣喜的模样。
“方才凉亭里还听小二说,微莱道人极少见客、不肯轻易卜卦,我本还以为今日要空手而归,白白跑这一趟了。没想到道长早已预判在先,特意等候,可见是天大的缘分。既然人家诚心相邀,我们既已到了这里,不妨过去见见也好。”
她说得坦荡自然,句句都在情理之中,温柔又妥帖。
胡翊泽侧头看她,见她眉眼澄澈、满心期许,半点异样都没有,心底的迟疑瞬间松动大半。
可常年身处朝堂权斗、步步惊心的警惕,终究没能彻底散去。
他沉默片刻,暗自压下心头的异样,沉声抬手,对着身后暗处扬声示意。
一直远远随行、隐在人群末尾的几名贴身侍从,立刻快步上前,垂手立在他身侧,随时听候吩咐。
胡翊泽目光扫过周遭幽静陌生的道观院落,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纵然应下了赴约,也不敢彻底放松戒备,留着人手贴身跟随,才算稍稍安心。
小道人见状也不多言,只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施主、小姐请随我来。”
几人转身穿过正殿侧门,往里走去。
越往道观深处走,周遭越显清幽。喧闹的香火人声彻底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风吹竹叶的簌簌轻响。
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翠竹成林,绿意葱茏,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成满地斑驳光影。
穿过整片幽静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院落静静坐落林间深处,没有道观正殿的恢弘华丽,院墙低矮朴素,院内干净整洁。几竿青竹、一方石桌、几张石凳,简简单单的陈设,却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低调又雅致。
小道人将二人引至院中石桌旁落座,礼数周全。
“二位暂且在此稍候,弟子即刻去通报家师。”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进院中央的一间古朴茅屋,轻轻合上了木门。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叶响,静谧得有些沉寂。
贾明玥端坐着,眉眼温顺低垂,看似安分等候,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心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敢松懈。
不过片刻光景,茅屋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满头白尽数霜染,连眉毛、长垂的胡须都是一片雪白,看着足足有七八十岁的高龄,脸上带着岁月沉淀的褶皱,可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矫健,脚下步子稳如磐石,不见半分老态龙钟的拖沓。
走出茅屋,微莱道人目光径直落在胡翊泽身上,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拱手从容一礼。
“施主远道而来,贫道微莱,见过公子。”
胡翊泽端坐不动,心底的疑虑依旧没有散去半分,神色依旧审慎冷淡。
他抬眼看向老者,语气平直,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疏离:“既是道长特意派人相邀,何来我远道而来之说?该是我问道长,为何突然要见我。”
微莱道人丝毫没有被他的冷淡态度影响,依旧笑意温和,从容落座在石桌对面,语气淡然舒缓。
“公子不必戒备。贫道常年隐居此地,清修避世,早已不问俗世朝堂诸事。只是近日心神不宁,心绪纷乱,便自行卜了一卦。”
他目光定定看着胡翊泽,语气笃定。
“卦象所示,公子便是贫道等候已久的有缘之人。故此,才冒昧派人相迎,特意邀公子前来一见。”
胡翊泽沉默着,抬眼静静打量着对面的老者。
他眼神锐利,细细审视,从头到脚打量着微莱道人,不说话,也不应声,满眼皆是探究与不信,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高人的姿态而放下防备。
微莱道人见他这般戒备审视的模样,丝毫不恼,反倒淡淡一笑,主动退让一步,语气坦荡。
“贫道知晓公子心中满是疑虑,仓促被陌生人邀约,心存警惕乃是人之常情。”
他抬手示意石桌,语气从容自信:“不如这样,公子随口说一个字,贫道以此字为基,为公子卜上一卦。若是公子觉得贫道所言有理,再静心听我后续言语也不迟。若是说得不对,公子尽可转身离去,贫道绝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