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琅听出源贺明夷的诘难之意,心下一紧,神情惊惧,竟连嘴唇都吓得不由微微发抖。
源贺明夷见魏琅形容畏恐,顿了一顿,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缓缓续道:“只小将军勇猛,追个人竟然都能一直追出了四百余里,一路从宣同府的地盘追到了我河西军治所……”
“本来大都督与我念在你是个小辈的份上,不想与你多计较什么,但你却是连抓的是谁都不愿意与我们直说吗?!”
“竖子安敢如此放肆!”源贺明夷面色猝变,寒声呵斥道,“你如此横行无忌、大张旗鼓地在我河西抓人,行走如风、来去自如,是真当我河西惧了你宣同府,便任你等无诏无谕、也可如此在河西横行无忌吗?!”
魏琅心头一颤,仓惶跪下,见源贺明夷震怒,只得颤颤巍巍地据实以告:“武威郡公息怒,末将绝非故意隐瞒!只是这事儿,这事儿……哎!”
“郡公息怒,事已至此,本也是末将逾矩在前,大都督既问起,末将这便直说了。”
魏琅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直白道:“不敢欺瞒大都督与郡公,起初,末将本是追着一个在独石城中伪作商贾、窥探军中私隐的粟特人奸细,孰料竟顺藤摸瓜追到了漠北王廷的痕迹……”
“一路追一路杀,最后发现那群粟特人拼死护卫着的,似乎,似乎是一位漠北王廷的女眷。”
“似乎?”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乍闻“漠北王廷”四个字,心下一惊,错愕之后,却是匆忙收敛了方才故意吓唬小孩的作态,心头一时烦闷不已。
——须知,源贺明夷身为秃发鲜卑王族,嫁与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双方可谓是周胡联姻的模范典型。
而今源贺明夷身领的“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一职,也正是负责河西诸胡杂务……从源贺明夷的立场而言,他而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长安与漠北之间再起风波。
源贺明夷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魏琅沉默片刻,声音艰涩,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胡女身上带了一块赤金的符,金符上雕着一匹昂首啸月的狼,以绿松石为眼,毛发纤毫毕现……”
谢蕴之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
金狼噬月……那是漠北王廷可汗,阿史那曷萨的信物。
廊下的雨声恍惚下得更大了,檐水连成一线,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作为被周朝铁骑大败后,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族人北迁的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封号翻译过来即“承天之命、金狼之子,统御漠南漠北诸部之可汗”。
——当然,漠南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留给曷萨统御的了……尽皆臣服于大周的铁骑之下。
但“金狼之子”的威名,仍然在群胡之间熠熠生辉……他的信物,也不是随便一个粟特人就敢随意窃用的。
廊下诸人当即明了:显然,漠北王廷出事了。
谢蕴之扶着腰间的剑缓缓起身,面色凝重道:“带路吧,我想亲自见一见那位‘王廷女眷’。”
魏琅垂手应诺。
时间仓促,魏琅并没有敢将人放得太远,只安排随行亲卫看守,就近押在了西山咀的地牢里。
地牢深深,暗无天日,火把的光照在潮湿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牢中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那一头披散开的赤发却仿佛映照着无边天光,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光……碧色的眼眸比金符上的绿松石还翠上几分,分外动人。
谢蕴之和源贺明夷都不开口,魏琅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抱住牢中人,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唇齿,展示给人看。
“她已经无法说话了……被人割了舌头。”魏琅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沉闷。
牢中人害怕地往阴影处缩去,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挣动,碧色的双眸闪过委屈的水迹,手指在地面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和血痂。
——这看上去简直还像是个混沌蒙昧的傻子。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沉声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可审讯过其他人?”
魏琅犹豫了下,不确定道:“用过刑了。听那些人的口供,似乎……可能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
源贺明夷面色猝变,立马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她是曷萨的女儿……那她爹呢?难道已经死了?现在漠北王廷是谁当家?”
魏琅抿了抿唇,默然无语。
“她若是曷萨的女儿,粟特人还胆敢带她秘密南下,一路潜逃至独石城……”源贺明夷慢慢地回过味来,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抽搐般跳了一跳,无法理解道,“难不成是漠北内乱,他们竟然却想投靠我大周吗?”
——周胡血仇由二十多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定,若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为了苟且偷生竟然主动向大周屈膝求饶……这可实在是有够异想天开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