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天似乎见不得他过得稍微幸福一点,他身上的棉衣没多久就被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盯上。乞丐们比他高大,更比他有力气。他拽着棉衣,任凭对方又打又骂,坚决不撒手。
棉衣被撕拉一声扯开,里面的芦花和柳絮漏了一地。几个乞丐立即把他推到一边,捡起地上的芦花和柳絮就跑。
他的棉衣也只剩下半截袖子。
云颂抱着半截袖子,蹲在地上捡剩下的芦花和柳絮。它们都太轻,风稍微一吹就吹远了,吹得四面八方都是。
他站在原地,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没有棉衣,云颂身上只剩下两件单薄的破烂衣服——这是他仅有的衣服。
他很快就冻得脸色发青。
他想到刚刚那几个乞丐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模样,不禁想,其实他们也可怜,至少自己还有个能躲避风雪的家。
他抱起胳膊,尽量缩紧身体,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回到薛寡妇留给他的茅草屋,发现积雪把茅草压塌了。
云颂没时间伤心难过,急忙冲进茅草堆中,扒拉出还干燥的茅草,找个干净的角落,用这些茅草把自己围起来。
他在茅草中睡了一夜。
白天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他没有在意,开始用草编兔子。
他带着他的兔子来到婶婶家里,被告知婶婶和她的孩子染病去世了。
叔叔骂他是扫把精,愤怒地拿棍子赶走了他。他没能见到婶婶最后一面。
云颂把自己起床编的那只兔子放到门口,默默守在婶婶家附近。叔叔出来发现了他,也看见了他的兔子,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一边用鞋底碾,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罪大恶极。
云颂被他吓得跑开,跑远了才敢闷声哭出来。他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死就是永远地离开,再也不会相见。
昨天的几个乞丐看他好欺负,又想来抢他的东西。云颂只顾着哭,没有反抗。乞丐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却发现他还不如自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云颂哭得头晕眼花,精神不振地回到家中,用茅草盖住自己,企图用这点温暖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受一些。
迷迷糊糊中睡去又醒来,云颂胃里一阵难受,脚步踉跄地跑到院子中干呕半天。脑袋更加昏沉,手脚也没有力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他生病了。
云颂想到村里正在疯狂传染的疫病,他想自己肯定也被传染了。
得了疫病的人会死。
云颂已经看到好几个人死掉。
官府安派了人管理,只要发现生病的人就要拉去隔离。官府还给他们找了大夫,但是大夫也对疫病束手无策。
我也要死了。
云颂生出这个念头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如果他早点死的话,说不定能够在黄泉路上看到婶婶呢。
听说人死后的尸体也会传染,需要焚烧掉。他需要把自己烧了。
云颂开始为烧死自己做准备。
但老天又开始为难他:暴雪来了。
晴了两天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沉,雪花纷纷扬扬,没一会儿地上就一片白。
他的茅草也全湿了。
云颂为了能顺利点燃火,想去最近的麦垛拿一点干的麦秸秆。他把自己编的最漂亮可爱的兔子留下来做了交换。
可是他的脑袋太晕,不小心摔进了麦垛中,身体瞬间被。干草气息包裹,他有些不舍得立即出来。也许是老天终于肯垂怜他一眼,他遇见了漂亮仙人。
漂亮仙人和他的师父是来帮村里人治疫病的,路过麦垛,发现了他。
漂亮仙人问他,想不想做他的师弟,还说会陪他一起吃饭睡觉,陪他长大。
他紧张得心跳砰砰作响,隐约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得提前跟你说好,你需要学捉鬼除妖的本领,你要是怕鬼就不行了,我们以后会经常和鬼怪打交道。”
害怕?
他什么都不怕!
云颂又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且记住为师的名字——叶道清。遇到事了就报为师的名字,虽然没什么用……”
他听得懵懵懂懂,看向漂亮仙人。
仙人莞尔一笑:“我叫怀川。”
“怀川。”云颂跟着重复。
“没大没小的,以后应该叫师兄,或者叫我哥哥。”怀川笑着弯下腰,想要捏云颂的脸,却注意到这小孩儿巴掌大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便改为摸他的头。
“头发脏,不要摸。”云颂嗫嚅道。
他讨厌冬天,冬天不仅有可能夺走他的性命,还会让他变得狼狈不堪。他以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干净整洁一些。
“不脏。”怀川拿掉他头发上的碎麦杆,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很可爱。”
云颂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两个字夸自己,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抬头时用力过猛,脑袋一懵,忽然就失去了意识,最后记住的感觉是他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川有点手足无措地抱住忽然晕倒的小孩儿,抱进怀里才发现他烧得浑身滚烫:“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