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重重不只是发簪,还有白栖枝的膝盖。
“大爷……”她伏在地上,低声哽咽,泪水落地,竟洇湿了大片氍毹。
眼见性命无虞,林兴朝立马窜到林听澜身边,指着白栖枝颐指气使道:“好你个小贱婢!竟敢挟持本公子!堂哥,这小贱婢都欺负到咱们林家头上了,你可要为家中做主啊!”
他一开口,恶臭扑鼻,林听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林听澜冷声道:“拖下去!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林兴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中气十足道,“堂哥,她可是要要你堂弟的命啊!此等罪孽,难道区区二十大板就能作罢么?!”
一旁的林长老见状也大声道:“澜儿啊,兴儿可是七叔公的宝贝命根子,他刚才被这贱婢挟持,差点九死一生,也差点要了老夫的命啊!依我说,二十大板不足以抵消这贱婢的罪行,至少——”他竖起四个枯瘦的手指道,“至少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这不是要人命么!!!
林听澜本没想着打白栖枝板子,方才那话不过是为了平息众怒随口说的,寻思找个人把白栖枝拉下去做做假也就算了,谁知他们欺人太甚,居然要把白栖枝往死里逼!
林听澜一直忍而不发,这时候也终是要忍不下去,他开口道——
“我甘愿受罚!”清脆的声音于厅堂内回响。
她这是要做什么!林听澜气极反笑,他看向白栖枝,却被白栖枝的神色唬住,愠气下脑,竟渐渐生出几分冷静来。
白栖枝仍流着泪,一双眸子却似霜雪般镇静清醒。
“我甘愿受罚。”她转头,看向林长老高声道,“只是我大昭律法有云:若主因奴有罪而殴杀之,即奴有愆犯而被戮,主当受杖责一百。今日你若打死我,那大爷也要受罚,到时候大爷一倒,林家还有谁能当家?难不成要靠你这宝贝孙儿么?!”
林长老道:“休得胡言,你这贱婢……”
“好了,七叔公。”林听澜缓缓道,“她说得不错,林府打死了人,这罪责谁来担?”
一句话,噎得林长老喘不上来气。
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的他面色紫青,可他偏无法还嘴。
这是血淋淋的事实:如今能在林氏商铺当家做主者非林听澜也!他们这些人,别说对行商一窍不通,若这些担子真当落到他们身上,恐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闭门不出了,又怎么敢同去其他商户谈生意呢?
更何况林兴朝做的那些事儿大家都有目共睹,若是林家偌大的家产都押在他一人身上,恐怕不过三日林家就得被他败得彻底,他不想过好日子他们还想过呢!
少来挡他们财路!
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大家一个个地也都跳出来说道说道:
“哎呀七叔公,不过是一个小丫头,何故让您生如此大的气呢?”
“就是就是,这么一个小贱婢,罚罚也就得了,真要打死了他,咱们林家还得吃官司,何必呢?”
“若是澜儿受了刑,那咱林家岂不是面上无光?到时候谁又敢来做咱林家的生意呢?要我看这小丫头罚罚便罢了,就算是为了咱林家,您老太爷也网开一面,别斤斤计较了。”
眼看锋尖儿指向了自己,林长老就算是再气,此刻在众人的暗逼下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和善了语气同林听澜道:“就按澜儿说得,二十大板就二十大板吧,不过!”他话锋一转,捋着花白的胡子道,“这二十大板必须在我老爷子眼皮底下打,不然难出我老爷子这口恶气啊。”
林听澜喉中艰涩。
他还想再同众人讨价还价,却听跪在厅堂内的白栖枝蓦地磕了个响的。
“栖枝,谢大爷成全!”
*
这二十大板是白栖枝自愿挨的。
封天暮雪。
众人以林听澜为中心在檐下排成一排,看着下人们拖来长凳和板子,明晃晃摆到他们面前。
一旁的白栖枝衣衫单薄。
她站在雪里,白了头,听得一声“请吧”,竟脱下外衣拧着咬在嘴里,朝长凳上趴去。
“啪!”“啪!”“啪!”
按理说这板子是要打在腰椎上的,可这么打下去,白小姐不死也残。
这些个奴仆都是精明的,知道她与林听澜、沈忘尘如今交情匪浅,都不敢下死手,一下下打在她屁股上,声音大雨点小,打得并不致命。
可哪怕不致命,也够从小娇生惯养的白栖枝喝一壶的了。
白栖枝死咬着衣裳,双眼便像漏了底的水桶,泪水放纵地朝外淌,口齿中渐渐溢出血来。
她是自愿挨这二十大板的——
她早就知道求人垂怜庇护本就是无解之解,可她偏信了,她竟真的信除家人之外能有人庇护她令她免受苦楚
她竟真的信了!
现如今,她流出的泪已经不是泪了,是她脑子里陷进去的水。
她早该知道的,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帮不得她,这二十大板,打的就是她不长记性,打的就是她轻信他人,打的就是她自作聪明!
除了这个,她也要打给林听澜看。
那人一直自诩高她一等,自以为能护住一个人于他来说易如反掌,从小小事上未必见得,如今遇上大事他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如今她偏要他看着,她要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弱小、无助、如同困兽犹斗,除了自己谁都保护不住!
他连她都不护不得,又如何护得了沈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