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已经很久没这样好好地、细嚼慢咽地吃过一顿饱饭了。
那些狱卒对她很有耐心,直到她稳稳放下碗筷才给她扣上枷锁,押着她出大牢。
临走的时候,还有人朝她苦中作乐道:
“小白老板,砍头去呀?”
白栖枝也笑:“是呀,砍头去呀。”
淮安今年的冬是个暖冬。
难得地,雪停了,天际泻下几道雪后初霁的日光来。
白栖枝在昏暗的地方待久了,蓦地看到这皎洁的日光,第一反应竟不是感到明亮,而是——
刺眼。
“白老板请吧。”
狱卒朝囚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栖枝很开心的。
临死前,居然还能听到别人叫她一声白老板,她还以为自己到死都是那无名无姓的林氏妻呢。
哪怕是为了“白老板”这三个字,白栖枝也能够从容赴死了。
枷锁和脚铐很沉重,对于早已被磨破的伤口来说,无疑是加重了又一层的负担。
白栖枝行动缓慢,被押着送入牢车,跪下,等待着朝廷的审判。
按理说,被判斩刑之人,一路上迎接的应该只有百姓们的臭鸡蛋、烂白菜。
可白栖枝没有。
这一路上,她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
脏的是自矜州来的那些难民,和淮安城里那些几乎要吃不起饭的穷苦人家。
他们太脏了,脏得身居高位之人都不屑遥遥地看上他们一眼。
那些人看不见他们此时尘灰满面,涕泪满脸,匍匐在脏兮兮的雪地里,朝着那辆碾过积雪的囚车俯身就是猛然一跪。
也就是这一跪。
差点跪散了朝廷在全淮安城百姓们的人心。
第222章赴死
沉重的囚车碾压过脏污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呻吟。
一片死寂般的沉重笼罩着街道,只有车轮碾雪和铁链晃动的声响。
然后,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白栖枝缓缓地笑着——
囚车两旁,跪满了人。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灾荒留下的饥饿痕迹和冻疮。他们是从矜州一路逃难而来,在淮安城郊挣扎求生的流民。还有淮安城里那些最底层、原本几乎要熬不过这个冬天的穷苦人家。
此刻,他们跪在冰冷的、脏污的雪水里,对着囚车里的她,深深俯下身去——
“朝廷不能杀好人!不能杀救命的菩萨!”
“求青天大老爷明察!放白老板一条生路!”
“我们愿替白老板去死!求开恩啊!”
悲怆的哭喊声、恳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冰冷的囚车,也冲击着押送官兵紧绷的神经。
他们握紧佩刀刀柄,生怕这堆乱民闹起事来。
可是没有。
囚车缓缓前行,两旁的百姓就跪着挪动,卑微地用额头触碰冰冷的雪地,一遍遍地哭求。
没有人闹事。
众人都在为她下跪哭求。
积雪被跪化了会被北风冻成冰,冰很硬,冷起来能冻穿人的膝盖骨。
白栖枝最知道那滋味了。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她一直在笑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视线笔直向前。
有人说,这是白老板知道自己要被砍头,在牢狱里就被吓得失心疯了!
可那人究竟是在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微笑呢?
谁也不知道。
押送往刑场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被人从囚车中推搡着押到行刑台的时候,白栖枝还在笑。
她想,或许这样就更能离家人近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