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才最可怜可悲。
倘若她承认她什么都知道,那她就连一点点怨天尤人的资格都没有。
林听澜尚且能悔,沈忘尘尚且能怨,独独她既不能怨,也不能悔,更不能死。
她什么选择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被她害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拢在股掌间玩弄。
白栖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敢停下来,她知道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停下来,眼泪就会流出来。
她连哭的资格也没有。
*
梦是什么?
梦的边境是哪里?
倘若往前走,梦的边境也会随之向前移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知道,你不能信,你不敢信。
你怕自己承认了,就又要一无所有。
你怕你知道,你所遇见的未知,就是你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
“林听澜沈忘尘——”
“说什么情比金坚,说什么誓死不贰,说什么有情饮水饱——”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
所以,到底是枝枝不愿离开梦境,还是自己不愿离开梦境呢?
面对“白栖枝”的戏谑,沈忘尘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捉住举起的手。
他的手,原本病态青白,无力得只能畸形卷曲无法伸直的手,此刻正明晃晃地落到他眼前。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半点病态的青白。
这是一只健康的手。
还有他的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那条曾经羸弱如枯枝、毫无知觉、只能软软垂在轮椅踏板上、任人摆布的腿,此刻稳稳地踩在地上,踏踏实实地承托着他的重量。
他在站着。
从进入这个梦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站着。
不用轮椅,不用人扶,不用忍受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不用被林听澜抱上抱下如同一个残破的物件——
他在站着。
这双腿是他的。
可以站,可以走,可以跑,可以骑马,甚至可以踢人。
他站在这里,感受着那股支撑身体的力量从双腿传来——
那是每一个正常人习以为常的、却被他遗忘了整整六年的感觉。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一个日夜。
他在轮椅上坐了两千一百九十一天。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坐成一个双腿萎缩、连如厕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
不能说,不能怒,不能摔东西,不能发泄。
因为他是“废人”。
废人没有资格发脾气。废人只能乖乖地接受别人的照顾,乖乖地感激,乖乖地笑,乖乖地做一个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可怜人”。
他做了六年的“可怜人”。
而现在,在这个由白栖枝构建的梦境里——
他可以行走,可以奔跑,可以站着。
十年的瘫痪,在这里,不存在。
从足弓,到脚掌,再到脚趾,每一个关节都好好地在那里,听话地承托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地面的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