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乐架着她跨过门槛。
甬道很长,长得像走不完。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披甲武士,刀在鞘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目送着她往里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她的,季长乐的,听风听雨的,郁罗的——落在地上,发出参差的、细碎的响。
那声音在甬道里来回荡着,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又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穿过甬道,跨过月门,里头是一座不大的庭院。
院内布置雅致异常,催竹听雪,院的正对面,就是一间敞着门的厅堂,堂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白栖枝站在庭院里,眯了眯眼,才看清堂内坐着的人。
孔怀山。
他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那串伽南香佛珠。
他面前跪着一个报信的探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孔怀山听着,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
那探子磕了个头,起身退下,从侧门出去了。
孔怀山抬起头,看见了白栖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她完好无损的胳膊上扫过,从她沾满尘土的裙角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孔怀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真的,像是从那口千年古井的最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几分温度的笑。
“来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在问一个远道而来的晚辈路上可还顺利。
白栖枝没有应声,也没有行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孔怀山也不在意。他偏过头,看向身侧。
白栖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堂内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孔怀山右手边,穿一身绯红色官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正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是钉子,一枚一枚地往她身上钉,钉得又深又狠,恨不得把她钉穿。
啊……是路伯伯啊……
白栖枝看着他,依旧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路羡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喝茶,可那双三角眼还是时不时地朝白栖枝这边瞥,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
“坐。”孔怀山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栖枝坐下。
季长乐搬了把椅子过来,就放在孔怀山对面,正对着他,隔了不过五步远。
白栖枝走过去,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
孔怀山看着她坐下的样子,目光里浮上了一层莫名的情绪。
不是欣赏,不是怜悯,也不是从她身上看到了白纪风的影子。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的神情,白栖枝方一对上,心头就一阵觳觫。
孔怀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好孩子,你怎么比你父亲还倔?他见到我,至少还会说几句场面话,你倒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怎么,是怕说错话,还是根本不屑跟我说?”
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
白栖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张明镜。
“孔大人,孔丞相。”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音调,“您想要我说什么?是说‘求您饶我一命’?还是说‘我也愿为您效劳’?可就算说了,您又会信吗?”
孔怀山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淡到虚无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赞赏的笑。
“白纪风那个老实人,居然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他摇了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路羡之放下茶盏,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器,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大人,这丫头诡计多端,不可与她多言。迟则生变,不如——”
孔怀山抬起手,路羡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孔怀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轻飘飘的,可路羡之的脸色瞬间白了,低下头,再不敢多嘴。
随后,孔怀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栖枝。
“白丫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孤身一人跑到淮安,在林家那个虎狼窝里熬了那么多年,还能全身而退,还能攒下那么大一份家业,还能走到我面前来。”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扫过,像在端详一件经过千锤百炼的、终于成型的器物,“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聪明的,愚蠢的,忠心的,背叛的,能干的,无能的。可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真想收你做干孙女。”
“孔大人谬赞了。”白栖枝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大人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还请在此刻一吐为快吧,不然日后,妾身就保不准大人还能如今日这般气定神闲了。”
“白栖枝!”
路羡之本欲暴怒而起,可白栖枝只是幽幽抬眸看了他一眼,路羡之就立刻如同冷水浇头。
他不知道白栖枝是什么时候看穿他的,明明在淮安时,这小贱人还对他马首是瞻。
到底是谁给他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