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路羡之还是色厉内荏地拍案而起,拔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像夜枭的啼叫,“你爹当年就是不知好歹,你比他更不知好歹!老夫今日就送你下去见他!”
就在他拔刀之时,身后,孔怀山冷淡的声音又传来:
“云停。好歹是故人之后,何必拔刀相向?你也没少见这孩子小时候的模样吧?怎么说,她也是你眼睁睁看着长大的,这般剑拔弩张做什么?”
“故人之后?哼!”路羡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意来,“当初、当初若不是白纪风那家伙非要人前显圣,这书画院翰林本来就该是我路羡之的!我——”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委屈。
那种压了二十年的、发霉的、腐烂的委屈,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我比他早入翰林院三年。三年。我熬了三年,每日卯时入署,亥时方归,抄录、校对、修书、拟旨,什么杂活不是我做?先帝御批的折子,我替他拟了不知多少道,拟完了连个署名都没有。他呢?他一来,什么都不用做,就凭那一手字,凭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凭他那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好运气,他就成了书画院最年轻的翰林。”
白栖枝安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路羡之转过身,面对着她,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从未醒过的噩梦里挣扎着睁开眼。“你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字,我临了多少遍?一千遍,两千遍,我临到手指磨破、磨出茧子、磨得再也感觉不到疼,可我还是写不过他!他的字有魂,我的字只有形!他!他凭什么?就凭他白纪风三个字,就凭他一出生就什么都比别人好?家世、才学、圣眷、贤妻、儿女——”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针,“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我哪点不如他?哪点?!”
白栖枝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路羡之那张扭曲的、狰狞的、被嫉恨熬干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枯黄的脸。
路羡之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不知道,孔大人当初是想拉拢你父亲的。“多好的机会啊!攀上孔大人,平步青云,封妻荫子。可他呢?他摆出那副清高的嘴脸,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什么‘白某无德无能,不敢高攀’。哼,他倒是清高了,他倒是干净了,他死了,他的妻儿也跟着他死了,可他死了,他的女儿——”
他看向白栖枝,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
“他的女儿,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白栖枝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膝盖上的裙裾。
“你以为你在淮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你以为林家那些亲戚是怎么找上门的?你以为他们怎么知道你白栖枝手里还有白纪风留下的东西?你以为——”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贴着白栖枝的脸说话了,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以为,你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路伯父。”白栖枝没有退。她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三角眼,洞烛其奸,“您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替您——替我父亲,向您说一声‘对不起’吗?”
路羡之的表情凝固了。
“您输给的不是我父亲,是您自己。”白栖枝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您嫉妒的不是我父亲的才学,是您自己从来不相信自己也能写出有魂的字。您恨的不是我父亲占了好位置,是您自己从来不敢承认——您的位置,是您自己弄丢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抢过您的东西。”
路羡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方才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白栖枝站起来,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路羡之,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是她在俯视他。
“我十三岁没了家,一个人逃到淮安,在林家那个虎狼窝里熬了那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牛马使唤,我活下来了。我白手起家,置产兴业,没有拿过林家一文钱,没有求过任何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脑子,我自己这条贱命。您呢?您靠什么?靠出卖同寅,靠投靠奸党,靠在一桩又一桩的贪墨案里揩油水,靠跪在孔大人面前摇尾乞怜?”
白栖枝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鄙夷,“您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可我至少还是个人。您呢?您如今连条狗都算不上了。狗至少还知道忠心,还知道护主。您知道什么?您只知道怎么把人推到坑里,再往坑里填土,填完了还要在上面踩两脚?”
路羡之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吸着气,却怎么都吸不够。
“够了。”
一直沉默的孔怀山终于开口了,两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穷寇莫追。
白栖枝并不再理会路羡之那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脸色,反而顺从地听了孔怀山的话,回身落座,一双清澈杏眸看着孔怀山。
后者只是付之一笑。
“好孩子,怎么动气做什么?”后者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为了这么条弃君弃友的狗不值得。不过,算起来今日还是你我第一次相见吧?正好,我准备了份大礼打算送与你。想必你……一定会十分喜欢。”
第393章长乐
孔怀山拊掌拍了三声。
少顷,一位侍女模样的人从暗处走来,手中还端着一方琳琅宝盒。
孔怀山微微抬手:“白小姐,请吧。”
白栖枝方见那宝盒,心中就有一股浓浓的不详感翻涌。随着那侍女越走越近,她竟从骨髓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来。
这是什么?
这里面会是什么?!
白栖枝以为自己足够胆大,胆大到就算有人在她面前开膛破肚都不怕。
可当宝盒打开的刹那,白栖枝却瞬间猩红了双眼!
她死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呕出来,僵硬着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可是!
白栖枝死死捂着嘴,喉咙里翻涌上一阵酸涩滚烫的液体,冲得她整个人都在往后仰。
是脸皮。
宝盒内所呈上的礼物是两张人的脸皮。
被完整地、精细地揭下来,连着眼睑、眉弓、嘴唇的轮廓,像两张薄薄的、被压扁了的面具。
左边那张清秀儒雅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长平内最年轻的翰林的风采。右面那张温婉端丽却又不输男相的脸,甚至还被摆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点弧度像是在同白栖枝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阿爹阿娘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