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卿引着徐素离去,堂内只剩下了尤见情和月鹭两个人。
尤见情仔细确认月鹭的手没被茶水烫到后,轻轻松开怀里的月鹭,俯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和污迹。
月鹭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黯淡没有光采。他忽然觉得很冷,微微蜷起身体,伸出手臂紧紧抱着自己。
自从在秘境里被尤见情带回来,月鹭总有一种自己在做一场虚幻美梦的不真实感。
尤见情性格虽与常人不同,但对他又耐心又温柔,好得不可思议。
月鹭在尤见情身边的时候,不会像从前那样提心吊胆,时时警惕,可以安心地吃和睡,整个人像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云絮里。
但,在再见到徐素后,这场绚丽的美梦就像骤然被戳破的泡沫。
月鹭觉得自己又从云端重重跌落,摔得血肉模糊才醒觉过来,自己的皮囊虽还年轻美貌,内里却兜着一个在黑暗中受尽折磨、浑身腐烂生疮的丑陋怪物。
即便他打扮得再漂亮光鲜,都掩不住从心里溢出的腐臭味。
先前因为尤见情的照顾和爱护而得以暂时忘却的惊惶不安再度将月鹭淹没。
月鹭静静地望着尤见情收拾碎瓷的身影,耳畔忽然又响起了徐素走时扔下的那两句轻飘飘的话。
他一个除了脸和身一无所有的炉鼎魔修,能在这个人人嫌他的正道仙门待多久呢?
等尤见情玩腻了他,把他扔下山,他又该怎么办?
他和尤见情才认识不过几日,感情何其浅薄,他不能只靠着尤见情对他一时的兴趣和喜欢活下去,这太虚无缥缈了。
世上最易变难测的就是人心啊。他清楚的。
月鹭手指紧攥着自己的膝头,用力咬着唇瓣,咬得满嘴腥锈气。
这时,已收拾净满地狼藉的尤见情起身,走回月鹭身边。
尤见情伸手轻轻摸了摸月鹭的头,然后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
月鹭一路上都很沉默,没有像往常那样攥着尤见情的袖摆撒娇,再对他说一些挑逗的话。
就连路上的宗门弟子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跟在尤见情身后,缓慢地,亦步亦趋地走着。
尤见情感觉到了月鹭的异样,默默将月鹭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别院后,尤见情将月鹭领到桌边坐下,自己去厨房热了一碗甜牛乳,端到月鹭面前。
“小鹭,喝点甜的。”尤见情在月鹭身旁坐下,将牛乳递到他手边,“心情会好一点。”
月鹭低头看着碗里色泽莹润的牛乳,手指搅了搅瓷勺,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唤了尤见情一声,“哥哥。”
“嗯?”尤见情手覆在月鹭发顶,温柔地应着。
“你会觉得我很可笑吗?”
尤见情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其实恨死那个人了,无数次想亲手杀了他报仇,可那个人真的在面前了,我却怕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是不是很可笑?”月鹭眼睛发红。
尤见情的手落到月鹭的腰间轻轻揽住他,“你怕他,因为他在你弱小无力的时候欺负了你,你习惯了怕他,这不是你的错。”
“但你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好自己,哥哥也会保护你,你不用再怕他。”
“你也不需要逞强,或者逼着自己假装不在意,害怕就说害怕,难过就哭出来,哥哥会接住你。”
“欺负你的人……”尤见情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瞬月鹭从未见过的冷意,“我不会放过的。”
月鹭感受着腰间传来的尤见情掌心的温度,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情绪。
尤见情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单纯懵懂的,像一朵开在春日暖风里的花,馥郁柔软,没有生任何尖刺。
方才那一瞬,月鹭察觉到尤见情似乎有些异样。
但也只是只是一瞬间,很快,尤见情的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澈温柔,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只是错觉。
“……嗯。”月鹭将头倚在尤见情肩上,笑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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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月鹭在日常相处里默默观察尤见情。
他发现尤见情和旁人十分不同,别人都想借和炉鼎双修走捷径提升修为,但尤见情从没提过这件事。
尤见情对修为进阶并不是很上心,好像身边多了一个人,可以陪他说说话,他就很开心了。
月鹭问尤见情,尤见情只说,“为什么要争要抢呢,我什么都有了啊。”
月鹭怀疑这只是伪装,又默默观察了尤见情一段时间,看他会不会暴露本性。
但尤见情始终是那副模样,对月鹭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时常会从外面带回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给他。
有回尤见情外出应酬,喝了不少酒,揉着头回房,看见月鹭已经躺在榻上,便从柜子里抱了条铺盖卷铺在地上,乖乖地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