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起身,才知其人身材魁梧,筋骨如铁,鹤势螂形,款款拾级而下,玉白色衣袂肃肃如松下风。
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轻响,在诡异的安静中异常明显。
沈瑜桥愣怔在原地,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
去年太子及冠典礼,因着沈瑜渡病了,他有得机会代替参加。
那时,他坐于殿外,惊鸿一瞥,看到奢华的紫檀龙撵之上的太子。
沈瑜桥脑海里登时想起太子种种残暴事端,却又感觉太子目光游巡之间,总是落到他的身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哥,谁来了?”
沈瑜桥低头看着自家弟弟,竭力保持镇定,怕吓着他,但还是声音微颤,小声道:“是太,太子殿下。”
他话音一落,感觉弟弟突如幼猫般全身惊栗,软倒在他身上,身颤若簌簌落雪,脸埋到自己怀里,沈瑜桥连忙揽住他。
他刚想开口安慰,就看到太子微抬下巴,彻底不笑了,目光如剑落到他身上,他这下明白了,刚才太子就是在看他!
沈瑜桥抱紧弟弟,心道自己好歹也是昌国公、当朝右相之子,若不像顾云舟那般飞蛾扑火,太子理应有所忌惮,不会无端找茬。
他心下安定,想低头安抚弟弟,却看到沈慈染在他怀里抬头,眼睛鼻子因泪水落下而泛出粉红,梨花带雨,朱颜泣露,貌若神女。
沈瑜桥:完啦!??
他立刻想起了顾云舟的惨案,忙将弟弟藏于身后,太子微微偏头看到他的动作,出一丝轻笑。
众人见太子笑了,才觉空气重新流动。太子扫了一圈,望向宋自蹊。
宋自蹊担任秘书丞乃管理皇家典籍,负责中枢文书,自然是见过太子的,只是刚刚上任,还未近距离侍奉。
“太子殿下。”宋自蹊启唇朗声,恭敬地弯腰行礼。
众人才如梦初醒。
大雍礼待读书人,有功名者可见官不拜,有文官身者非过可不拜天家,而白身之人自然是要跪的,于是整个四楼的大部分人都纷纷将要跪下。
沈瑜桥也准备动作,太子斜睨他一眼,却道:“不用跪了。”
太子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语气冷漠,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恣睢暴戾,甚至又轻咳了两声,显出几分病虎之姿。
他缓慢走向沈瑜桥,在他十步左右处停驻,身后常服殿前统制护卫立刻拉开一张太师椅。
太子踞坐若虎,顾盼自雄,玉骨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闲适若勾栏听曲儿,声音却冰冷道:“方才听闻诸位明珠、鱼目争论不下,怎么我一来就不吵了?嗯?宋秘书?”hk
“殿下。”宋自蹊恭敬答道:“适臣以沈氏薄待才学之士,有悖大雍之旧典,未能自禁,遂有言。孰料彼黄口小儿,出身贫农,全无礼法,粗鄙殊甚,其言秽浊,有玷圣听。”
太子冷道:“噢,无妨,只是刚才听到有人说沈家鱼目江瑜渡貌美尤物比之玉仙儿,不知是真是假?”
宋自蹊全身微滞,心思百转千回瞬间明白了,太子要给谁出头了,未曾想他还未开口,马上有人恭敬回答,“确实啊!”
宋自蹊抬头望去,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这人显然是个曲意逢迎的马屁精,巴不得攀附天家,太子说什么都是‘确实啊’。
胡吉道:“属实哇殿下,那江瑜渡还是颇有姿容的!”
太子颔,面无表情道:“噢,想来也是,若无几分姿色,如何鱼目混珠,沐猴而冠,假作他人之位,十八载有余?”
众人皆是震惊。沈瑜桥心道这太子嘴巴好毒。
太子看向胡吉,慵懒问道:“那会唱歌吗?”
胡吉有些汗流浃背,道:“啊?啊?哦!这个、这个,大概是不会吧?但是!加以调教,肯定能学会!”
沈瑜桥:“?”
胡吉为了逢迎已经疯了,朋友这么努力,沈瑜桥顿感自己在曲意媚上这条路可能也是走不通,以为自己可以不要脸,但现实际上不要脸也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