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荧照十六岁了。
他长高了不少,眉眼间的少年气渐渐沉下去,线条愈分明。赵师傅说他的剑法又精进了,夫子说他的策论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他听了也只是点头。
那幅小像已经被他看了太多遍,以至于闭上眼都能描出每一笔线条的走向。
他开始在心里想象更具体的东西
他长高了么?头长长了么?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么?在山里疯玩的时候晒黑了么?
那些念头悄悄爬上心头,缠着他的思绪。
这年夏日,他听父亲提起,陈家小少主要过生辰了。出前他在房间里换衣裳,对着铜镜把衣服理了又理。
他向来不怎么注重这些的,可那天他破天荒的在镜子前站了一炷香,看了又看,直到父亲前来敲门,他才起身出了门。
陈家宅子还是老样子。他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前厅,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身影。
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还在后院梳洗换衣。
他被引到客席坐下,身旁的长辈们开始寒暄。荧照安静地坐着,偶尔应一两句。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阵抬眼望过去,少年穿着崭新的银白袍子走了进来。
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眉眼稚气未脱,但已显露出精致模样,下颌弧度也更加分明了一些。
荧照指尖微动。他目送那个少年走过,看着他在人群中被各路叔伯婶娘摸头捏脸,轻轻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跟身边的父亲说了声“出去透透气”,然后往偏院走去。
他不打算做什么,在侧廊下站了一会儿后往回走,忽然有人从拐角冒了出来,正正地撞在他身上。
那人比他矮大半个头,撞上来后被弹得往后连退两步,差点摔倒。荧照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那人抬起头来。
日光斜照在他脸上。
荧照心里那只自从去年冬宴开始就一直很轻飘的蝴蝶,忽然重重地扇了一下翅膀。
“啊,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陈非也站稳了,语气大大方方的,“多谢多谢。”
荧照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日光照得那白净的脸微微亮,额角还有一层薄汗。他朝自己笑了一下,但显然不认得自己是谁。
荧照脑海里闪过无数话语,比如“你没事就好”“你认得我么”“你长高了”,可最后开口的,只是短短两个字:
“……无妨。”
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少年便被远处的人喊走了。白袍翻飞,如同一只白鸟飞走了。
那天的生辰宴上,荧照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看着那个少年被簇拥着,笑得眉眼弯弯。
回程的车上,荧照靠着车壁闭着眼。他还记得方才扶住少年胳膊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还记得少年抬头看向自己时那双圆眼睛里倒映出自己面孔的样子。
那么短暂,可他觉得自己大概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忘掉。
在那之后,荧照对陈家的关注越来越难以掩饰。
起初他还能维持着表面的淡然,只在仆从们偶尔提起“陈家如何如何”时装作不经意地听。
但后来他现自己越来越难忍住打探的心思,于是开始寻找更隐蔽的方式。
荧氏与陈氏有生意往来,也有合作产业,账册文书隔三差五就要过他的眼。
他从前只批阅荧氏本家的账目,后来主动跟父亲说想学着处理更多产业往来,父亲欣慰之余,把和陈氏合作的几处产业的账册也一并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