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几大世家的宴席、马场、诗会,他一个月要去好几回。每回出前,他都不动声色地向父亲打听这次去的世家里都有哪些人。
父亲给的答案里有时有陈家,有时没有。如果有陈家,荧照就会在出门前多花一点时间打理衣装,然后出门,赴宴,在人群中找那个身影。
有时候是正式的宴席,隔着若干桌椅,看见陈非也在陈夫人身边蔫头耷脑地坐着,一副“好想出去玩但不得不坐在这里”的委屈模样。
有时候是荧家设的赏花局上,陈非也偷偷溜走,去池边看鱼,他从廊下经过,看见陈非也撅着屁股趴在栏杆上,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鱼说话。
还有一次诗会,荧照本对这种场合并不热衷,但听说陈家会去,所以他也去了。
到了之后陈非也确实来了,不过他在诗会现场睡了整整一个时辰,睡得不省人事,被侍女叫醒的时候侧脸上压了好几道印子,还一脸茫然地挠挠脸。
荧照坐在窗边,端起茶盏,透过氤氲的白雾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小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谁也看不清他勾起了嘴角。
放下茶盏,他低头翻了一页桌上的诗集。
那一页上是一句旧诗,不知道是谁誊抄上去的: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二十岁那年,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了,肩背挺直,面容已经褪去大半少年时期的青涩,愈显出几分沉峻。
他开始接手荧家的生意,处理更多的事务,真正地走进了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和各方门派、各方势力打交道。
他仍然寡言少语,但说出来的话已经没人敢轻视。他仍然独来独往,但身边已经慢慢聚拢了一批愿意追随他的人。
而那幅画像,仍然收在他书房抽屉的最深处。他不常拿出来看了,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的模样比画像更鲜活、更清晰。
荧照知道那个人已经长大了,褪去了婴儿肥,眉眼长开了,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他远望过那张漂亮的脸很多回,每一回都看得仔仔细细,记在心里。
后来他在江湖上站稳了脚,于是开始着手布局一些更长远的事情。他知道那个人迟早会走出那片院墙,去闯荡那个更大的世界,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武林盟主什么的。
荧照想。等到那一天,自己至少要能为他铺好一些路,或者至少在旁边守着,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而这,便是荧照的许多个冬天和许多个夏天了。
那只蝴蝶始终在他胸膛里安静地停留着,不吵不闹,只在他忽然想起某个名字的时候轻轻振动一下翅膀。
从十五岁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开始,到他二十岁走进江湖的那个秋天,再到往后的许多年许多日,它从未离开过。
==========作者有话说:==========
从十四岁时的无所谓,到十五岁冬日霎那的一见钟情,再到那之后数年难以克制的暗念,十几年来平淡无波的日子终于泛起了涟漪。
荧照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陈非也的心思从暗念变成了暗恋,或许这两者相差并不大,他思念着、爱恋着那个可能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无忧无虑的少年。
数年来他见过陈非也那么多次,高兴的陈非也、安静的陈非也、生气的陈非也……陈非也……陈非也……
陈非也在他心里“盘踞”着,在他心里上蹿下跳,把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一团乱麻,再也无法平息。
他爱着陈非也。所以他愿意等待,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他向来擅长等待。
为什么停步不前?为什么不走到他面前去?为什么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荧照。
他如此诘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