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留下它的姿势。不论是生理性的痛,还是对那动作的恐惧留成的幻觉。
而那角度,刚刚好,够他像现在这样踩在浴缸边沿上,用这把刀对准膝窝,自下而上地切一道口子。
反手用刀背仍有痛感,或者说,所有的痛都烧起来了。
锋刃即使背对也有刀尖划破皮肤,在李和铮站着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时,骆弥生冷静地蹲下身,快给他包扎好,封上了防水贴。
而后,骆大夫从背后推了把他最重要的病人。
李和铮跌进水里,闭着眼睛,仰躺着,任由热烫的水包裹他的全身,水没过头顶,没过耳朵,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继而让他顺流而下,漂浮着,漂流进奥里诺科河里。
骆弥生坐在他对面,拿起文件夹,为了代入,他选择用全英文。
低音炮娓娓开启:“TodayisJune25th。”
李和铮眼前亮起微弱的灯火,带他一起,回到了三年前。
第67章诀别书(上)
6月25日这一天,已是李和铮抵达兰诺斯草原上,那座难民集中营内的战争孤儿安置区的第二个月了。
作为一个天主教为主流信仰的国家,大部分民众没有在为经营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为信仰枯竭,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抛弃了,迟迟没能得到垂怜。教会形同虚设,他们甚至不会放关怀餐——他们也没有。
而这一特点在难民营里更甚。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着天国的降临,在疾病蔓延无法得到迅干预时,人们连“我们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现。
周泽辉身为哥伦比亚驻站的头儿,有着一张叫人厌烦的嘴。
他常用这张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经与令人反胃之间的言论。
比方说,他前半句会冠冕堂皇地讲毕竟哥伦比亚打了近五十年的内战,有着西方国家最复杂的内战史,在这里出生的人类显然已经不会正常地过活了。
而我们,一群“写稿子的”,在这里久驻的意义在于,我们能用正常人的视角去记录他们自出生起所经受的一切,并传播出去,让苦难被看见。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最大的感触便是,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