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