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危险吗?”宫粼指尖抵着瓷杯轻轻一转,嗓音透着点散漫的讶异,“可昨天入夜的时候,我怎么还瞧见有一支旅游团,急匆匆地拐进那条山道口了。”
闻言,导游却也不吃惊,只是神情愈一言难尽,无奈地叹了口气:“年年都有人不信邪,总觉得自己命硬,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但愿他们有那个福分出来吧。”
眼看面前几位衣着考究的阔绰客人晏然自若,眉宇间并无半点要打退堂鼓的苗头,导游朝空荡荡的身后飞快一瞥,才神神秘秘地掩住半边嘴道:“更何况,那地界邪性得很。“
“这话怎么说?”见状一手操办行程的那伽挑了挑眉梢,“山里难道还闹鬼吗?”
昨夜一行人抵达这座毗邻示河的古镇,稍作休整,翌日午后,正在不远处一座园林取景电影的那伽便携着提前安排的导游前来汇合。
谁知还没说两句,起先夸下海口的男人当即面露错愕地哑火了。
“诸位是贵客,我就透个底了。”犹疑片刻,导游讳莫如深地压低嗓门,"其实龙冢村这名字,就是有来头的。"
敞廊梁架悬挂色灯瀑,重重叠叠的八角骨架灯缀着釉蓝与薄荷绿的珠簖,穿堂风一掠,斑斓的光霎时摇曳在宫粼侧颊。
严端起桌上的斗笠盏,并未着急喝,隔着浓郁的黑茶水汽,视线飞快在宫粼脸上定了一瞬。
“听闻示河这一带祭祀的是禺京神。”他倏然沉声开口,"但龙冢村不同?"
"这位先生,您是真懂行。"导游一愣,像是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借着严的话头往下倒,“早年间龙冢村周遭都是乱葬岗,民国年间时还挖出过万人坑,相传起初只有一户人家,世代守灵沉在雾潭里的龙神遗骸,因此得名,那帮村民多少年都不跟外界通婚,上世纪末捞出好几车南北朝文物后,盗墓贼蜂拥而至,结果呢命丧黄泉的不计其数。"
“可这不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闻了吗?”那伽拿起块绿豆糕,随手掰了一半,甜腻的酥皮碎在指尖,他随性地拍了拍手,“我们又不去盗墓,就是看看风景,不至于吧?”
仿佛这村落的怪僻还不如点心来得紧要。
池边水汽氤氲,晕开了岸石间横斜的一簇山茶。
待打道回府的导游身影消失在檐廊拐角,宫粼才不疾不徐地虚拢住桌边的斗笠盏,几颗涌溪火青绿珠般打旋,荡开熟栗子清香。
"当初让你寻个隐蔽的清净地,没说隐蔽到连自己的浅鳞也得忘了。"宫粼半侧过脸,眼梢微动睨向那伽拧起的眉心,"不过是你的话,倒也不足为奇。"
潜鳞即是龙众剥离肉身化作的一方活匣,密藏珍宝。
宫粼虽是戏谑,语调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毕竟那伽自从阔别月海,在五浊三界中浮沉尘垢,几经辗转方与他重逢,此后光阴又多在接踵而至的变故中孤身流转。
"怪了,我不可能放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啊。"那伽摩挲着下巴绞尽脑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抗议道,"……哥哥你这话说的,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严跟宫粼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有。"
那伽:"……"
默契十足的话音坠地,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严并没躲,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回望,宫粼则貌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挪开了视线。
墙角几盏低矮纱灯笼着深琥珀的光影。
宫粼余光瞥向猫在一株乌桕树下的身影,探出的脑袋被昏灯照得诡形怪状。
"罢了。"他行云流水地跳过这个话茬,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撂下另外两人,"事已至此,去当该死的鬼吧。"
*
十分钟前。
隔岸浓松绿池水畔的尽头,游鱼寥寥。
旃檀跟兰亭连同处刑庭另外几名随行队员对坐而望,宛如过年单独被扔到一桌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浑身不自在。
静默良晌,金华抱臂横眉,肃然危坐地朝那伽努了努嘴:"那是你舅舅?"
兰亭一早就在处刑庭手里吃过亏,抿唇瞪眼,活像只炸毛的野猫,倒是旃檀面相清雅好言语,实则老僵尸撒糯米油盐不进,先在桌底轻轻揽过他的手背安抚,才淡然处之地应了声:"有什么不妥吗?"
心生预感的狻猊面无表情地想拦却没拦住,下一秒,金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兜里摸出纸笔,谄媚一递:"那劳驾……让他签个名呗。"
兰亭:"……"
旃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