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檀声线一如既往的温蔼:“看了,我喜欢那款兰花纹样的。”
语声方歇,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椅子挪了挪,顺理成章地也分走宫粼衣襟上的一缕冷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看您喜不喜欢。”
玄关顶上悬着几盏葡萄紫的玻璃灯。
麝管家心宽体胖得愈福相,笑呵呵道:“您家里的严老先生最近身体还好吗?”
严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约又是宫粼信口胡诌了。
早先他识得麝管家那年,对方还是垂髫稚童,此后数十年未闻音讯,若非宫粼,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
麝管家犹自感慨:“只怪我从前听老人家说一直在寻丢失的妻,便当他终生未娶。早年世道乱,不比如今太平盛世……”
庭间池水映着鸦青天光,一丛墨蓝的鸢尾低偎在岸边。
严起先没接话,只是隔着寂静的夕照,垂眸看着那头宫粼逗弄青莲。
青莲兴冲冲地指着图册点兵点将,然而他平日里衣品别出心裁地转着圈丢人,家装喜好倒跟严如出一辙,先指了一幅太白梅的墨染挂轴。
宫粼只扫了眼,慵声道:“好呀,你父亲也喜欢,从前在当涂置宅,他屋里也挂过这样的。”
青莲悻悻收了手,又指了一架云雾山茶的红木折屏。
宫粼面露微讶:“真的吗?你们还真像,以前在徽州的时他也收过这么一件。”
如此几个来回,青莲的争宠之路中道崩殂,彻底蔫巴没了斗志。
恰好这时旃檀端着几杯饮料过来,青莲吸溜了口冷花茶,下意识脱口:“爸,你要不要?”
餐厅静了一息。
四下里众人纷纷递去各色视线。
青莲猛地反应过来,“啪”地一下用双手连同龙尾一起捂住了嘴,耳根通红。
严眉梢挑了挑,晏然自若地接过旃檀递来的乌龙拿铁,淡声颔:“谢谢。”
“……不跟你们玩了。”青莲气呼呼地一甩尾巴,扭头羞愤离场,“我去找兰亭跟蜃楼!”
严这才敛眸,偏头对身侧的麝管家道:“找到了。”
麝管家愣了愣,随即面团似的脸真心实意地堆开朵花,连连点头:“找到了好,找到了就好,总算是不负严老先生当年的执念。”
临窗边,宫粼接起电话,对面新宅的设计师汇报起进展。
“……西翼那两间,蛇房按您上次给的尺寸做全玻璃爬箱,独立控温加湿,鸟房那边是带室内树木造景和控温设备。”
“嗯”。宫粼轻应了声,夹起青花浅盘里码着的紫薯麻薯卷,顺手喂给正练习九宫格打字的旃檀。
设计师又犹疑道:“宫先生,但是有件事得提醒您,这鸟跟蛇圈在一起养,中间隔断要是没做好,万一串了门,可就大事不妙了。”
严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样啊……”宫粼故意没看严,佯装惊疑地说思忖,“那安全第一,还是不要小鸟了。”
严呷了口甘醇的拿铁,掀起眼帘。
沉邃的浓蓝眼睛一错不错沉沉望向他。
宫粼雨露均沾地给蛇灵也投喂了点覆着紫薯糯卷,瞧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严没明白他的暗示。
于是埋头啜着糯卷的蛇灵蜿蜒游出一条,轻飘飘地凑到严唇边,替他抹去了唇角沾上的一点泡沫。
“本来确实觉得小鸟有点笨”,宫粼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手机那头道:“但是刚才小鸟冲我撒娇了,所以还是留着吧。”
对面压根不知道他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听罢到底是松了口气,连连应声:“好的好的,既然留着鸟,那蛇您就不养了是吧?”
周遭原本正欢快吃点心的蛇灵瞬间齐刷刷抬起脑袋:“!”
嘴边还挂着白生生的雪粉,呆愣定在原地。
严看着这一屋子被宫粼一句话吓得泪眼愁眉的蛇灵,又对上那双盛着细碎促狭的眼睛。
觉得有点无奈。
更觉得他过于可爱。
夏夜渐深,回廊烟粉的灯盏次第映亮庭院的池水。
麝管家还陷在刚才的唏嘘里,蓦地听见严轻笑了下。
“不会再弄丢了。”
庭院的细雨洇成黛紫的,一溜排蛇灵头顶盛着四色茶点的乌木托盘,腾挪闪转。
路过廊角时,为那条蛇灵忽然刹住。
只见假山乱石后,地狱五小鬼正凑成一堆,唾沫横飞地给降阎魔献计。
“香阴大人肯定喜欢这个。”
降阎魔托着下巴颔,如同在批阅什么牵连六道的要案。
几条顶着托盘的蛇灵默默相视,旋即集体装作没看见,脚底抹油地绕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