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毛线团从沙缝里滚出来,时絮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攥了攥。
粗的,羊毛混纺,她在小区门口那家毛线店挑了半小时。店主问她织给谁的,她说给朋友。
店主又问男的女的,她说男的。店主就推荐了深灰,说这个颜色百搭,配大衣好看。
她当时脑子里闪过陆星野衣帽间里那排大衣。深灰、藏青、黑,成排地挂着,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温度。
她买的是深灰。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四十。陆星野八点半出的门,今天有场夜戏,说至少拍到下午。她算过时间,至少有六个小时。够了。她把毛线团和织了一半的围巾从抽屉里掏出来。上次卷二开始的时候她织过一条,浅灰色的,手艺烂得不成样子。裴诀那条也是织了拆拆了织,最后收尾的时候边角还是歪的。
她这辈子手就没有巧过。但没关系。这条不需要好看,只需要暖。
针脚还是歪的。第三行开头多了一针,她盯着看了两秒,把针抽出来,把那行拆掉重新织。
【宿主,你的手艺还是这么丑。】
oo37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长期加班的疲惫。它最近说话的频率降低了,警报也不弹那么频繁了。不是情况好转,是它也看出来了——弹了也没用。
“闭嘴。”时絮没抬头。
【你上辈子是不是没织过围巾?这针脚歪得跟我kpI考核表上的数据一样。】
“我上辈子是社畜,谁有空织围巾。”
【那你这辈子也快不是了。】
时絮的手停了一拍。针插在毛线里,半截露在外面。oo37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另一层是——回去之后她也不过是快穿局底层打工人,照样不是什么织围巾的料。
她没接话,把拆掉的行重新织上,这次每一针都慢,盯着针脚的角度,确保不歪。
但眼睛红红的。毛线看久了,酸。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深灰色的毛线在指间绕来绕去,指腹被针磨得热。
她把围巾搁在膝盖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叠a4纸。
那是她昨晚写的。标题在第一页正中间,加粗——“陆星野失眠应对指南”。
她昨晚趁陆星野睡着之后爬起来写的。从两点写到五点,写了二十页。第一页是目录。牛奶温度、光照控制、睡前话题清单、不能提的关键词、失眠作时的应对顺序,每一条都标了页码。
牛奶温度写的是四十度。她测过。太凉他会胃疼,太热他喝不下去。四十度刚好,杯壁摸着温手,不烫。她写在第一页第一条。
睡前话题那栏列了十二条。聊剧本可以,聊今天拍戏的细节可以,聊吃的也可以。但不能聊“明天”“以后”“未来”这三个词。他一听到跟未来相关的话题就会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
她写到第十八页的时候停过一次。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那一条写的是“如果他做噩梦叫了别的名字,不要追问,拍他的后背,从上往下,慢一点,三分钟之内他会重新睡着”。
她写的是裴诀。卷一那个世界。但陆星野不可能知道裴诀是谁。可他梦到了。
那条指南留着。写都写了,删不掉。
她把a4纸按顺序码好,跟毛线和围巾一起塞进抽屉。深灰色的围巾还差一截没织完,尾端收边那几行她还没想好怎么收。之前给裴诀织的那条最后收得歪歪扭扭,她不想这次也歪。
门锁响了。时絮的手一抖,毛线团从膝盖上滚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她把围巾和a4纸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手指被抽屉边角刮了一下,破了点皮。她顾不上,把抽屉合上,站起来。
门开了。陆星野站在门口,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右手中指指腹上有一道毛线磨出来的红印,食指侧面被抽屉刮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