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会议展览中心最大的多功能厅，冷气开得极足。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金属座椅和地毯的气味，在宽阔的空间里缓慢流动，却怎么也压不住台下密集人群散出的热气。
上午九点整，厅内座无虚席。过一百家媒体的记者将采访区挤得水泄不通，摄像机架了三层，长焦镜头从人群后方伸出来，像一片钢铁丛林。除了香江的媒体，这次还邀请了南洋、日韩财经媒体的席位，这些记者手中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空白页，笔尖抵在纸面上，等待着第一个落下去的字。
荣贵乡走上主席台的时候，快门声连成了一片白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种没有表情并非冷漠，而是被多年职业习惯打磨出来的、面对镜头时自然呈现的从容。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台下那些密集的镜头和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群。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前三排，那是几家大报的财经版主编。几个生面孔端着笔记本坐在角落里，笔尖已经抵在纸面上等着落下去。还有几位外国通讯社的记者，身体微微前倾，像猎手在等待猎物踏入射程。
他收回目光，把双手轻轻按在桌沿上，然后开口了。
“各位，今天在这里宣布一件已经筹备了许久的事情。“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沉稳的穿透力足够让会场里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中华电讯公司，今天正式成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低头记录，有人交换眼神。
荣贵乡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中华电讯公司的股东结构，由中信集团作为主要起方，联合霍迎东先生、包玉刚先生等香江本地华资财团，以及一家名为长河资本的国际投资机构共同组成。目前，公司已正式向香江政府提交电讯牌照申请，预计批网络建设资金将过二十亿港币。“
话音刚落，台下有人举手。荣贵乡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他不需要在开场就进入问答环节，今天这场布会的节奏由他掌控。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成立一家新的电讯公司？“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镜头，“我的回答很简单，香江这座城市，它的通讯命脉，不应该只掌握在一家外来资本企业手中。九七将近，这座城市需要更多属于它自己的力量。“
这番话落下去的时候，英资背景的记者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中的笔停了一瞬。他们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尖锐的问题，此刻正在心里重新调整措辞。
接下来言的是霍迎东。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中式绸衫，手里没有讲稿，站在麦克风前的时候，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聊天。但他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被时间打磨过的重量。
“我老了。“霍迎东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潮汕口音“看到有些人想把香江的好东西一样一样搬走，心里不踏实。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东西来来去去。有些人以为把股份攥在手里就是自己的，但一座城市的东西，归根结底是属于这座城市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华人面孔“我这把老骨头，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今天来站这个台，就当是给自己的子孙留个念想吧。“
华人记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不热烈，但足够真实。
包船王随后言，措辞更加简洁“我支持这件事，因为香江需要第二种声音。电讯这东西太要命了，不能只让一个声音说了算。“
两句话，说完就坐下了。但他的到场站台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随后，一个年轻女人从侧门走了出来。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裙，没戴饰，头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简约的银色耳钉。她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上主席台的时候，目光从台下那些镜头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属于职业经理人的冷静与精确。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但是那些资深的金融主编看她之后，脸上的惊讶是止不住，他们都诧异摩根士丹利的亚太区总经理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难不成这家公司还有美国人插手？
王静薇站在麦克风前，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各位好。我是长河资本的管理合伙人，王静薇。长河资本总部设在香江，是一家面向全球市场的投资公司。期管理资金……“
她微微停顿了一拍。那个停顿恰到好处，刚好让台下所有正在翻动笔记本的手都停了下来。
“五十亿美金。“
快门声瞬间炸开。闪光灯连成一片，把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台下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手中的笔掉在了地毯上，几个南洋记者面面相觑，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五十亿美金，这个数字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足以让任何还在观望的人重新计算天平两端的重量。
王静薇没有给台下消化的时间。她的语依然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账单“长河资本将作为基石投资者，向中华电讯公司注入五亿美金，用于初期网络建设与市场拓展。同时，长河资本拥有对后续融资的优先认购权。“
她放下麦克风，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还在快记录的手，然后微微颔，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气氛比刚才更紧了。
英资《南华早报》的记者第一个被点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翻笔记本，显然问题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他的声音带着标准的英式腔调，措辞礼貌却尖锐“王女士，长河资本成立时间如此之短，外界对其背景知之甚少。请问你们如何证明这五十亿美金来源的合法性与稳定性？“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台下所有镜头都转向了王静薇。快门声短暂地安静了两秒，等着她的回答。
王静薇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头看向那位记者。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
“我的职业生涯前半段在摩根士丹利，经手的合规审查比这复杂得多。“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角落，“关于资金来源，每一笔都有迹可查。我们欢迎任何形式的合规审计。“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留了一个落定的空间，然后补充道“另外，我想提醒这位记者朋友，资本的合法性和稳定性，远不如一个市场的信心和未来重要。长河资本选择在此时进入香江市场，本身就是对我们判断的最有力证明，我们相信香江的未来，尤其是相信九七之后香江的未来，这就是我们投资中华电讯的理由，我们是在投资香江的未来。“
那位记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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