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电报局亚太分局的私人会议室里,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裹着一股紧绷的寂静。
罗伯茨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五十出头,头花白,穿着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结打得极紧,喉结上方露出一截衬衫领口的白边。
他左手边坐着香江电讯的本地管理团队,右手边是从伦敦总部紧急飞来的三位董事。会议桌上的投影幕布亮着,上面是实时跳动的股价曲线,那条绿色的线在今天开盘后的四十分钟里已经近乎垂直下坠了三次。
“又熔断了。”坐在罗伯茨对面的财务总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挤压过的干涩,“过去五个交易日,我们的市值蒸了四十二亿港币。如果再跌两天,会触银行的追加保证金要求。到时候需要的不是资本注入,而是一份体面的告别信。”
没有人接话。
罗伯茨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那条线的最末端。他知道数字还在往下走,只是被熔断机制暂时摁住了,像一头被绳索勒住脖子的野兽在等着下一次挣脱。
“伦敦那边怎么说?”坐在长桌左侧的董事开口了,他是个典型的伦敦金融城出身的老派银行家,银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香江的、更遥远的审视。
罗伯茨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闷响“伦敦已经通过了决议。新任相在昨晚的内阁会议上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他们没有直接下达强制回购的指令,而是启动了一项更广泛的授权框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蓝桥计划’的适用范围将扩大。不仅仅针对香江电讯的股权变动,而是要对过去十二个月内,所有涉及英资资产向非英资背景方转让的交易进行全面审查。审查结论如果认定该交易‘危害英国国家利益’,港英政府有权单方面宣布交易无效,并强制恢复原有产权结构。”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那位老派银行家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框架意味着,中信那些收购、怡和卖出去的那批股份、甚至包括和记黄埔最近接触过的几笔交易……全都会被翻出来。”
“是的。”罗伯茨的回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里,“范围之广,出了我们最初‘蓝桥’的规划。”
财务总监皱起眉头“但这样一来,就不是针对中信一家了。整个香江的商业环境都会被波及。外资会因为政策不确定性开始撤离,本地资本也会陷入观望。这套大棒如果用出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伦敦那边有没有想过,新任相的这种作法恐怕会直接导致对面最猛烈的回击。”
“伦敦想过了。”罗伯茨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比刚才慢了一拍,“所以他们把执行权交给了港英政府,不直接下指令。名义上这是‘本地行政审查’,伦敦只是‘提供政策支持’。他们不想让这件事看上去像是英国政府在直接干预香江的商业秩序,毕竟已经有关于九七的协定了。”
那位老派银行家微微眯起眼睛“所以这是一把从伦敦递过来的刀,由香江本地政府来握,这群家伙,已经开始想借着我们的手搞事情了。”
罗伯茨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投影幕布上那条股价曲线依然停在被熔断的位置,像个暂停的钟表指针。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和室内凝滞的空气形成某种奇异的对照。
财务总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几乎是在耳语的边缘“罗伯茨先生,作为您多年的副手,我必须说一句,全面审查带来的不确定性,可能比中信那一百亿港币的入场更具破坏性。市场最怕的不是利空,是猜不透游戏规则。如果规则开始一日三变,那所有投资者都会选择先跑为敬。那些英资股东也会当其冲地受到冲击,恐怕……伦敦是特意在让我们这群海外英资大出血,好让本土的官僚保住他们的位置和选票。”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刺耳。桌边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低头翻动面前的文件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那位伦敦来的董事目光在财务总监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罗伯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把账本最后一页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各位,我理解各位的顾虑,但伦敦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而且我们目前能看到的,是股价还在跌、市场情绪还在恶化、而我们手里能打的牌越来越少。”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句话的重量在空气中落稳“‘蓝桥计划’的审查框架,至少在纸面上能给我们争取时间。审查期间任何股权变更都会被冻结,在香江本地市场形成一种‘暂时止跌’的预期。至于后续会不会引更大的震荡,那是下一步才需要担心的事。”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罗伯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慢驶向远方的码头,白色的尾迹在蓝色绸缎般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线。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财务总监说“通知港英政府经济事务科,准备启动‘蓝桥计划’执行程序。另外,给霍迎东办公室一封私人信函,措辞要克制,让他知道这个决定是来自伦敦的指令,并非我们香江管理团队的本意。”
财务总监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桌边那位老派银行家最后说了一句“罗伯茨,你正在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罗伯茨没有回答。他依然站在窗边,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丝。他想到的不是门后面是什么,而是门已经开了,木已成舟,无论如何都得往那扇门里走了。
会议散场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伯茨独自站在那间会议室里,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已经静止很久的股价曲线上,那条线的最后一个数字是红色的。他知道明天开盘之后,那条线还会继续往下落。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段短暂的、被熔断机制保护的平静里,给这座城市的商业秩序留下一封体面的告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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