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贵乡的早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油蒸肠粉、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外加一份东方日报。他住的地方是港岛南区一栋并不显眼的公寓楼,没有带花园的洋房,也没有面朝大海的露台。这栋楼住着不少中信集团的中层干部,荣贵乡住在这里只是图一个方便,离公司近而已。
他夹起一根肠粉正要送进嘴里,手边的电话响了。
荣贵乡放下筷子,接起电话。那头是方振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一夜没睡“荣董,‘蓝桥’批下来了,今天就会正式宣布执行。范围比我们预估的更大。不仅仅是香江电讯,过去十二个月所有涉及英资资产向非英资背景方转让的交易,全部纳入审查。”
荣贵乡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根已经有些凉了的肠粉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喝了一口白粥,又喝了一口茶,整个过程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吃早餐没有任何区别。只有端着茶杯的那只手的指节比平时略微泛白了一些,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某个临界点上。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七点四十分。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是霍迎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什么事?”
“蓝桥启动了。”荣贵乡的声音很平,像是念一份已经知道内容的公告,“范围扩大到了所有英资资产转让。过去十二个月的交易全部要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天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哑被某种更清醒的东西取代了“这是要扩大打击范围,把整个香江的商业盘子都翻过来?英国佬疯了是吧,真当现在是十九世纪呢?”
荣贵乡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无法判断他们有什么胆量这么做,但总归蓝桥计划启动了,就看我们怎么应对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林天强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荣贵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街面上“暂时不用。等他们先出牌,我们先看清楚他们手里有什么,你手里还有那么多事呢,慢慢来。”
电话挂断之后,荣贵乡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白粥慢慢喝完,然后放下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平稳地穿好,拉平衣领,走出家门,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在开始普通的一天。
上午十点整,新华社香江分社的大厅里,灯光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穿着便服的工作人员,面色平静,身形挺拔。当钟东南从办公室走出来时,那两人微微侧身让开通道,动作极轻,像是两扇被无声拉开的门。
钟东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式便服,手里拿着一页薄薄的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一笔一画都经过反复斟酌。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脚步没有停顿,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香江本地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坐在前两排,后几排是几家国际通讯社的驻港代表。长枪短炮的镜头已经架好,录音笔整齐排列在桌面上,像一排等待启动的小型器械。
钟东南走到主席台中央,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平摊在桌面上,没有拿麦克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上午,港英政府经济事务科正式启动了‘蓝桥计划’,宣布对过去十二个月内所有英资资产向非英资背景方转让的交易进行国家利益审查。这是打着‘审查’之名,行‘干预市场之实’的做法。是对市场规则的粗暴践踏,也是对九七之后香江商业环境的不当预设。”
他的语不快,措辞比大多数人预期的要激烈,新华社分社社长的言通常以克制着称,但今天这篇表态,字字有棱角。
“经济事务科没有权力去定义‘国家利益’这个词的含义。这片土地上的利益,应该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决定。如果某些人认为香江的资产只能由特定背景的资本持有,那我建议他们把这句话写进法律条文里,而不是藏在一份临时通过的行政备忘录里。”
他抬起头,目光从台下那些镜头和面孔上扫过,语气依然平稳“新华社香江分社将密切关注此事。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会把这份备忘录的内容,以及它所指向的每一个具体案例,如实传递给所有关心香江未来的人。包括香江的市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台下那位来自《南华早报》的英籍记者脸色变了变,手中的笔停了一瞬。他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新华社会把这份备忘录的内容以及“蓝桥计划”可能导致的房价、股价、商业活跃度变化,都呈现在香江市民的报纸上,然后让市民来决定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家利益”。
布会结束后,钟东南没有接受任何单独采访。他收好那张信纸,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和来时一样稳。进门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香江今天生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听说了。你也没少和他们打交道,这群人反反复复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群癞蛤蟆,不打不蹦跶。放心吧,对于你们的设想和计划,上面很认可,我已经约了他们的大使,会给他们足够的压力,你们放心,你们的背后是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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