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林安安,是新帝登基前便久闻其名的一个人。
彼时齐年柏还是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作为中宫嫡子,他自出生以来就被寄予厚望。他自小天资聪颖,从启蒙起便展露惊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父皇处理国政总爱把他带在身侧,满朝文武也都期待他能带领大齐开创一个盛世。
而林安安却不一样。她年纪轻轻便已随老国师学完占卜、紫微天相等各类才术,不依附任何皇子。说起来,在齐年柏降生那年,还是幼童的林安安,就已说出“天佑大齐”的预言。作为大齐国师,便是皇帝,也敬重三分。
在成为皇帝之前,齐年柏只在宫宴上与她打过一次照面。
那场宫宴他记得很清楚。彼时他还只是个少年皇子,随父皇入席,侧身望见父皇另一侧的阶下,坐着个素色身影——是国师林安安。她敛眉回话的模样安静得像一截月光,可抬眼时那道目光却清亮得惊人。
他那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又是一位本领高强的异人。国师之位然,不入朝、不附权,连皇子也难与她说上一句话,那一照面,便也只当惊鸿一瞥。
宴散时,他多看了她一眼。她已随老国师退下,素色衣角没入廊下灯影。他端着酒盏,半晌没言语。身侧的内侍小心问“殿下,可是酒不合口味?”
他摇头。“只是觉得,那位国师,倒是清高傲人。”内侍噤声,不敢接话。
林安安那边,自也早听过“最受宠的皇子”的名头。宫人私下议论,说那位殿下生得极好,性子却傲,连皇上都惯着他。
她只当闲谈,没大在意。她自小随老国师修习,不通人事时便已替大齐观过星象,说的“天佑大齐”四个字,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的推测出,这位受宠的皇子,未来将会开创盛世局面。
可命运有趣,她不能算自己,就也算不出,有些人不必常相见,便已在了命数的那一页上,只等时辰到了,翻过去,就撞个正着。
大齐三十年,齐年柏登基。
新帝初立,百事待举。祭祀的礼制要重新厘定,边关的军报日日堆到案头,入夏的一场大涝更逼得满朝焦头烂额。国师虽不入朝,逢这等国家要事,却须入宫参机。
林安安便是在这样的机缘下,一步步与齐年柏熟知。起初不过是公事,南方水患,户部拟的赈灾章程拖泥带水,层层盘剥下来,百姓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是她不忍,主动前往,条分缕析,又另附了份查弊的细则。齐年柏批奏时多看了几遍那手字,笔锋瘦劲,大气刚硬,像她的人一样不卑不亢。此后但凡有水旱灾异,他第一个想宣的便是她。
从前他只认为天命星象,都不过是玩弄人心的虚伪话术罢了。渐渐他觉得,原来其中真有道理,天地一体,但凡灾祸总有意象。而且林安安胸怀万民,不偏不倚,倒比满朝朱紫都叫他安心。连父皇从前夸过的几位老臣,竟也比不上她一句实话。
再后来,他开始寻着由头宣她入宫。每逢召见议事,旁人争得面红耳赤时,她从不抢白,只等都说尽了,才淡淡补上一句,往往那一句便叫满室静下声来。
相处久了,两人也不像从前那样端着身份,日渐自然。
那日御花园中两人议事,园中桂树正盛,风一过落了满肩碎金。他随手替她拂了拂肩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林安安一怔“臣身上,并无落花。”
齐年柏低笑“朕知道,想拂罢了。”
她垂下眸,耳根却悄悄热了。
御花园里静得能听见花落的声音。林安安忽然觉得,这皇帝比传说中,要难对付得多,就像这满园的花,花开无声,香气盈人。
她告退时,走出几步回望,桂树下那人仍立着,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影。
林安安收回目光,心跳得有些乱。她告诉自己,只是御花园的风,恰巧太暖了些。
夜里,林安安伏案处理未看完的礼单,墨迹干了又湿。不知怎的又想起那阵轻拂,她索性起身,推开窗,外头月色正好。
宫墙影影绰绰,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她想起白日里那句“想拂罢了”。普天之下,敢这样随性拂她肩头的,原也只有他了。窗外风过,桂香一阵阵涌进来,甜得叫人晕。
隔日他宣她入宫议边贸旧例,议完,又唤住了她。
林安安本打算快离去的脚步只得停了下来。
“国师留步。”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方才说的旧例,你为何独独赞成的,是户部拟的那一桩?”
说起正事,林安安神色端正,抬眼望他“陛下,臣赞成的不是那一桩,是您方才没听完的那半句。旧例苛捐太重,商人宁愿私渡,税反而收不上来。若把税率调轻,走私自消,边关也能安稳,户部那桩不过是顺手添的细则罢了。”
齐年柏怔了怔,忽然笑起来。朝里朝外多少人揣着他的心思说话,唯独她,把他没听完的半句都看明白了,还敢当面点破,半分情面都不给他留。
“你倒是比朕还清楚朕在想什么。”他说。
“臣不敢。”她垂下眸,“只是臣子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