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罗多科盯着林德,这个问题是他最后的、也是他自认为最无懈可击的防线。
一个阴谋家,在有机会铲除威胁时,怎么会手下留情?
这不符合逻辑。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林德脸上那抹几乎可以称之为“嘲讽”的平静。
“因为,你不敢。”
林德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菠罗多科那层名为“狠戾”的伪装。
“或者说,以你的性格,你不会选择那种风险最高、收益最低的做法。”
菠罗多科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德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纯粹的逻辑分析,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镇长阁下,你是一个猎人,一个顶级的猎人。猎人最擅长的,不是开枪,而是计算。计算风险,计算收益,计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猎物。”
“那天晚上,在你眼里,我只是你完美计划中的一个意外‘变数’。杀死我,确实可以永绝后患,但这个‘后患’有多大,你根本无法预估。”
“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法师死在伊雷温,这件事可大可小。万一我的背后有什么强大的组织,万一卡兰德城因为这件事派来真正的调查团,你的所有计划都会因此泡汤。”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威胁,去冒一个足以毁掉全局的风险,这不是你的风格。”
“所以,你选择了最优解,打伤我。”
“一枪打碎我的护盾,让我暂时失去战斗力,无法干涉未来的刺杀。这既能达成你的主要目的,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
“一个受伤的外来者,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事后就算我到处嚷嚷,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谁会相信我?”
“你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是刺客的同伙,栽赃陷害。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你,菠罗多科镇长的行事风格。”
“你不是不想杀我,你只是认为,打伤我,比杀死我,更有利。”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菠罗多科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城府和算计,在这个少女面前,就像一本被摊开的、写满了注释的旧书,每一页、每一行,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说得好,说得很好。”
他干巴巴地说道,试图用最后的强硬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证据?”
林德缓缓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块,是那枚从她伤口中取出的、闪烁着诡异暗红色光芒的金属碎片。
另一块,是她从巷子墙壁里抠出来的那颗,已经挤压变形的、灰黑色的铅弹头。
她将这两块小小的金属放在手心,摊开在菠罗多科的面前。
“镇长阁下,你可能没有想到,在我被打伤之后,我还会冒着被秩序游侠现的风险,重返现场进行调查。你更不会想到,我会找到这颗本该属于少女刺客的铅弹。”
“现在,我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可以证明那晚至少有两个人同时开枪,证明了‘第三方’的存在。另一样,则来自于那把不存在于任何失窃清单、也不可能被任何居民私藏的、你的炼金武器。”
“当然,仅凭这些,或许还不足以给你定罪。但是,”
林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要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任何一支秩序游侠的队伍,告诉他们,这是之前我追捕那少女刺客时她的同伙留下的线索。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立刻对全镇所有可能拥有类似武器的人,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
“而你,菠罗多科镇长,作为伊雷温唯一的最高长官,你的行政楼,你的办公室,你的私人住所,会不会成为他们第一个,也是最重点的搜查对象?”
“我不确定你把那把枪藏在了哪里。但我相信,只要他们想找,就一定能找得到。到那个时候,就算你巧舌如簧,就算卡兰德城再怎么信任你,面对私藏禁忌武器、涉嫌谋杀官员、勾结刺客的铁证,你觉得,你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打伤我,确实罪不至死。但是,用这把枪牵扯出的其他罪名,足够让你在卡兰德城的地牢里,牢底坐穿了。”
当林德说完这番话后,菠罗多科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死灰。
他彻底慌了。
菠罗多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都被这两块小小的、冰冷的金属,彻底堵死。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流露出了真实的、属于一个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后的恐惧。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这股恐惧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