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來,皺眉來回踱了幾步,而後轉過身,面帶鄭重道:「大嫂,這實不是該順著大哥的時候。真要姐姐大歸,總要有個理由,即便沈家厚道,不將其中緣故扔出來,可世人的猜測只會越發離譜。喬家聲名狼藉,兒孫婚姻與前程都要跟著耽擱……」
「出嫁從夫。老爺那個脾氣真要上來,哪是能顧及旁人的?兩位叔叔都攔不住,何況我這內宅老婦?」喬大太太滿臉無奈。
喬三老爺又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擰著眉頭道:「大嫂,真要論起來,大哥還有一樁錯處沒了結,本當在老太太靈前守孝三年……」
不等他說完,喬大太太就冷了臉。
真要將喬大老爺氣死喬老太太的事情揭開,抬出族中長輩來,是能收拾了喬大老爺,可喬家長房一脈也跟著跌入塵埃。
「三叔說的這是什麼話?老爺身為長子,這些年來在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誰不曉得我們老爺是個大孝子……難道如今這世道變了?在父母跟前服侍盡孝的反成了錯處?」喬大太太聲音森寒。
長嫂如母,喬三老爺心裡雖對長兄瞧不上,可對於長嫂向來還算恭敬。
他訕訕道:「我這也是為了喬家好……」
喬大太太神色稍緩,欲言又止道:「其實,老爺那邊非要接了姑太太回來,或是有其他打算……」
聽了這話,喬二老爺神色不變,心中卻嗤笑。
唱念做打半天,這正經戲肉也該來了。
他用眼神卻瞄喬三老爺,就見喬三老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追問道:「大嫂,大哥到底是何打算……」
沈宅,九如居。
沈瑞坐在書房,想著沈滄的話,心裡有些亂。即便是兩世為人,可同這宦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沈滄相比,他還是太過稚嫩。
沈琰絕對不是蟲。
沈滄讓自己去駕馭沈琰,難道就不怕「養虎為患」?
沈瑞並不是怕了沈琰,而是想著要去操縱別人的命運,心裡頗為沉重。
想到這裡,沈瑞自嘲一笑。自己矯情什麼?操縱旁人,總比被旁人操縱要
他正胡思亂想,就聽到窗外有人道:「二哥」
是沈珏來了。
沈珏神色帶了幾分古怪,進了書房地湊到沈瑞身邊,低聲道:「二哥,你說二老爺是不是恨二太太?」
沈瑞抬了抬眉頭:「好好的,問這個作甚?長輩的事情且由得長輩們去
沈珏神秘兮兮地道:「二哥,聽說二太太要去養,的莊子是二老爺安置乳母一家養老的地方……」
這並不是聞,沈瑞早知,就聽沈珏接著說道:「二老爺那乳母,與二太太可是有血仇……」
第三百一十一章金友玉昆(一)
昌平那邊的莊子,是已故三老太太的嫁妝產業,當年二老爺成親後就給了二老爺。如今在那邊莊子的管事姓關,關管事有個年過六旬的姑姑,就是二老爺的乳母關媽媽。
關媽媽是已故三老太太的陪嫁,後來配了個沈家家生子,生了一個女兒,正趕上二老爺落地,就被選為乳母。
沒過幾年,關媽媽的男人得急症沒了,三老太太憐惜她,加上見她服侍二老爺精心,就將她女兒杜鵑也叫上來當差,安排在二老爺身邊,做了小婢。
杜鵑比二老爺大半歲,六、七歲起就跟在二老爺身邊,兩人相伴長大。
等到二太太進門,二老爺一家被分出去單過,關媽媽與杜鵑本就是服侍二老爺的人,自然也要跟著出去。
結果不出半月,二太太就要將杜鵑配人。也不知當時到底發生什麼,杜鵑就投了井,關媽媽則是被送到昌平莊子上去。
這一轉眼,就過了三十年。
前年給沈珏選婢子時,二老爺全都托給徐氏。徐氏為了避嫌,選的婢子多是二老爺名下的家生子。其中,春鶴她爹早年是昌平莊子的二管事,她聽家人提及過關家的事,知曉這段淵源。
二太太要被送出去「靜養」的前因後果,沈珏都知道了。他雖沒有再開口為二太太求情,可總覺得這樣不管不顧心裡有些不安生。
畢竟從名分上說,喬氏就是他母親。雖說喬氏算計四哥不對,可外人並不知曉,只會當成是因年前他生病的事。
沈珏有意無意地跟身邊婢子打聽了昌平莊子幾句。他心裡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要是莊子上日子太好,二老爺想要送妻子過去以「靜養」之名躲清閒,那沈珏會瞧二老爺不起;要是莊子上日子太過糟糕,那他身為嗣子,是不是該向伯父伯母為嗣母求些福利?
就在沈珏心裡還沒拿定主意時,就從春鶴口中聽到這段舊聞。
因時隔久遠,且又事關主人,春鶴並沒有細說二太太為何逼杜鵑出嫁,杜鵑為何頂死不嫁,不過其中緣由並不難猜測。無非是二太太年輕氣盛,見不得二老爺身邊有這樣一個服侍了十來年的婢子。貼身婢子,向來是男主人暖床丫頭的候選,且這杜鵑又是二老爺乳姐,身份非比尋常侍婢。
沈瑞聽完這段舊事,只覺得狗血淋漓。
只瞧著現在二老爺溫文儒雅的正氣模樣,還真看不出他少年時那般多情。家中有訂了婚約的童養媳,姨母家有個情投意合的表妹,自己房裡還有個青梅竹馬的俏婢。
喬氏的殺傷力,也是在三十年前就有了實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