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掛著糧長之名,可松江白糧糧長五十來人,也不是年年都要上京,上京人數都是之前排出來的,三、兩年輪一次,今年上京糧長中,沈漁並不在內,不過因沈瑞、沈珏等人返京的緣故,沈漁就與這次上京的其他糧長做了調換,為的就是照顧沈瑞、沈珏等人方便些。
俗話說得好,行船走水三分險。這北上因走運河,即便沒了水匪的風險,可船行江上小兩個月也辛苦。沈漁卻是不用宗房大老爺開口,主動應下此事,且甘之如飴,還帶了兒子出來。
被兒子頂嘴,他也不惱,慢條斯理道:「即便是至親骨肉,也要多往來才能相親。松江族人數以百計,珏哥本家親老子、親叔父都在呢,我這逢年過節才見上一面的堂叔算甚了?前年二房二老爺南下,從族中挑選族侄去任上,作甚沒選旁人,選的是三房玲哥與九房琳哥?還不是曾一路同船南下,處出來的交情……傻小子,仔細尋思去……」
沈環雖曉得自家老子說的有道理,可還是有些彆扭:「即便二房如今顯貴,爹也不往京里去,這般……交好……作甚哩?」
「目光短淺有現成的大腿不靠,等到有事想抱的時候也抱不上了你老子我是不行,你們兄弟幾個我也瞧出來,能出個秀才就是謝天謝地,可你的侄兒們呢?沈家詩書傳家,舉業是根本。只要出來個舉人,就有進京的一日……七房、八房那邊,要不是靠著二房大老爺,能得了江南教職?與二房交好,總不是壞處。真要說起來,珏哥已經出繼,就不是宗房的人,雖都是血脈親緣,可嫡支反而不好大喇喇去親近珏哥,還不如咱們這些堂親更便宜……這條線若是搭上,就是嫡支那邊也會念著咱們的好……」沈漁帶了幾分得意道。
沈環耷拉下腦袋,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當年在族學時,雖說嫡房子孫稍強勢了些,可旁枝庶房也並未受輕鄙,大家是差不多的族兄弟。如今卻不同,官宦門庭的與尋常門庭的,有功名在身的與撂下書本的,身份地位就有了差別,隨之時光流逝,這差別會越來越大。
沈瑞、沈珏、沈全幾個,都是早早起了,在五房用了早飯。
雖說昨晚踐行宴後,沈瑞已經說了「京城再聚」的話,可像沈琴、沈寶、沈珈這幾個往來交好的族兄弟,依舊是起了大早過來相送。沈瑾身為沈瑞的本生兄長,自然也沒有落下。
倒是宗房那邊,沈有傷臥床的緣故沒有露面,沈械也沒有出現,宗房大老爺親自過來,又帶了小棟哥、小桐哥隨行。
小桐哥是沈長子,當年沈珏離開松江時,不過是族學裡的蒙童,如今已經是十來歲的小小少年。
眼見宗房大老爺與鴻大老爺說話,旁人圍著沈瑞說話,小桐哥就走到沈珏跟前,低聲道:「五叔……」
沈珏皺眉道:「怎麼還折騰了你來?好好的,倒是累你起了個大早。」
小桐哥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巴掌大錦盒,帶了忐忑道:「是我爹打發侄兒來,這是我爹吩咐侄兒帶給五叔……」
「程儀昨兒不是都給了麼?怎麼還有一份?」沈珏挑了挑眉道:「心意我領了,東西就算了,你拿回去吧……這五叔可叫不得了,即便是不習慣,總要學著改口。」
小桐哥當年入族學時,都是沈珏這個小叔叔帶著,只是到底是孩子,前年見面也沒接觸幾次,今年見面時不免有些陌生。沈珏傷心太爺之喪,也沒心情去哄小侄子,兩下里才沒往來。
如今眼見離別,年幼的小桐哥只覺得心裡不得勁,鼻子酸酸的,小聲道:「可五叔就是五叔,私下裡喚一聲也不行麼?」
見他這般孩子氣,沈珏反而笑了。
他摸了摸小桐哥的頭,道:「錯了,我已經不是五叔,以後需改口叫我『珏三叔,……排行改了,總算名兒還是這個,要不我還是我麼?我會是誰呢……」後邊一句卻是自言自語,低不可聞。
小桐哥似懂非懂,捏著手中錦盒,覺得似乎當改口,可是到底不習慣,張不開嘴。
沈珏莞爾一笑,不再理會小桐哥,走到宗房大老爺跟前,帶了幾分埋怨道:「真是的,都說了不叫您來……」
連句正經稱呼也沒有,又是這般口氣,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失禮。
宗房大老爺不以為忤,摸著鬍子「哈哈」兩聲,道:「我向來起的早,就算不過來,在家裡也起了……隨你們去碼頭溜達溜達,又不費什麼事……」
「如今已經過了中秋,這一早一晚也不是鬧著玩的,您倒是當自己還是年輕人不成?」看著宗房大老爺身上只是袷衣,沈珏皺著眉,解下自己身上斗篷,給宗房大老爺披上。
「不用,不用,你小心著涼……」宗房大老爺忙要推開,沈珏哪裡肯讓?依舊是給宗房大老爺繫上了。
「你這孩子……真是不聽話……」宗房大老爺拍了拍沈珏的胳膊,低聲嘆道。
沈珏扶著宗房大老爺的胳膊,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卻是比哭還難看。
鴻大老爺與沈琦父子兩個在旁,都有些傻眼。
都說宗房大老爺疼愛幼子,如今算是眼見了,這父子相處也太過隨意些了,不像是父對子、子對父的模樣。不過卻是並不礙眼,反而讓人心裡發酸。
沈瑾、沈琴、沈寶這幾個小輩,倒是並不覺得沈珏禮數上有什麼不對,看著父子二人這般相處,倒是帶了幾分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