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避諱在人前,對沈瑞長揖到地。
沈瑞忙避開:「不過舉手之勞,趙兄何必如此,快快請起。」
趙敷滿臉感激道:「若非沈兄家的人參,內子已經一屍四命。於沈兄是舉手之勞,與我卻是傾世之恩」
雖說沈瑞昨兒就得了書童回報,知曉趙敷之妻誕下三子,不過再次聽趙敷提及,還是還感覺到其中的兇險。要不是自己昨天多事一回,打髮長壽帶了銀錢跟過去瞧瞧,憑著趙家一貧如洗的家境,這趙家娘子還真是產關難過。就是趙家有請醫問藥的銀錢,那救命老參也不是外邊能隨便尋得到的。
只有尚書府這樣的人家,家裡常年有病人的,人參鹿茸這些東西都儲了不少,拿出一根半根救急不算什麼。
沈瑞擺擺手道:「都是同窗,說這些就客氣……要是趙兄不見外,等彌月酒時多發張帖子就是……」
就算是後世,三胞胎也是稀奇事,沈瑞好奇之餘還真有些擔心。這幾個孩子,到底是因自己一時善念才得以平安落地,要是因趙家家貧照顧不及而夭折倒是可惜了。
只是如何援手,這是個問題,否則傷了趙敷的面子,才是費力不討好。
「那是自然就是梁兄那裡,也是落不下的。」趙敷道。
沒等沈瑞想著怎麼幫趙敷一把,就有產婆將此事宣揚出去。
一產三子,在太平盛世年景,堪為祥瑞。
宛平縣縣令此時已經換人,不是沈瑞應考時那一位,是個極活絡的。
聽人提及此事,縣令就命人去趙家探看,待確定是此事後,就報到順天府衙門。
趙家這邊作為書香門第,出了「祥瑞」的清白人家,總不好破破爛爛的,在京兆衙門下來人前,知縣衙門這邊就派人去將趙家休整粉刷一番。衣料吃食這些,也送來不少。為了防止「祥瑞」夭折,知縣還叫人送來兩頭產乳的母羊
等到京兆衙門派了過來探看時,趙家看起來已經是體面人家模樣,幾個孩子雖沒滿月,看著比尋常嬰孩兒小些,可也不見病弱。
京兆衙門那邊,就打發兩個醫婆過來,幫趙娘子照看三小兒。
等到趙家三子滿月,大夫醫婆一一看過,並無孱弱病夭之兆,順天府府尹就上了摺子,提及順天府儒學生趙敷之妻一產三子之「祥瑞」。
皇上子嗣單薄,聽到這「一產三子」的消息,也暗暗羨慕不已。又聽聞著趙敷夫婦服侍癱瘓在床的病母,拉著年幼的弟妹,孝順寬厚,皇上便親書「積善人家」四字,賜了趙敷。
一時之間,趙家事傳到沸沸揚揚,連尚書府也聽聞此事,連徐氏與三太太也八卦起此事。
三太太道:「這四個字倒是極貼切,要不是這樣品行,也沒有這樣的福報
徐氏笑了笑,沈瑞要了半截人參救急之事她是曉得,本不算私密事,只是如今倒是不好聲張,否則就有狹恩圖報之嫌。……
若說趙敷夫婦一產三子是福報,那對趙家扶危救困的沈瑞也不是也能沾上一二分福氣?
第三百七十八章意氣之爭(三)
侍郎府,東跨院,北屋。
何氏放心手中針線,揉了揉手腕道:「大爺還在書房說話?」
旁邊媽媽道:「正要與奶奶回話,方才墜兒過去奉茶,大爺正發作沈家二少爺,罵了兩刻鐘了,如今還訓斥著,奶奶要不要去解圍?」
何氏面帶猶豫,終是搖搖頭道:「大爺是老師,瑞哥兒是他弟子,老師教導弟子天經地義,哪裡輪得著婦人多嘴?」
那媽媽遲疑道:「要是訓得狠了,姨太太那邊……到底也是奶奶表弟……
何氏道:「大爺不會平白無故發做人,定是瑞哥兒有錯處,即便言詞鋒利些也是為了瑞哥兒好……」
媽媽這才閉了嘴。
東廂房裡,沈瑞滿臉漲紅,耷拉著腦袋,無地自容。
王守仁滿臉怒氣,手中拿著沈瑞做的幾篇時文,甩得嘩嘩作響:「滿篇匠氣,不知所謂上個月你雖略有不足,可到底有幾分用功在裡頭,這個月卻是成了敷衍應付。你在敷衍哪個?」
「老師……」沈瑞喃喃,不知如何辯解。
王守仁並沒有冤枉他,他這個月腦子如漿糊,即便後半月將讀書撿起來,在做文時也腦袋空空。
沈珏之殤,三老爺之病,使得他心裡對於科舉也生出幾分迷茫。
他之前一鼓作氣,不過是將科舉之路當任務去做,如今前路不清,讀書作文時就帶了懈怠。
王守仁一臉「恨鐵不成鋼」,撂下手中時文,道:「看你素日穩重老成,怎麼如今還鑽了牛角尖?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你這樣心灰作甚?」
沈瑞聞言,不由一顫。
他是心灰麼?
他以為自己只是迷茫了,對於做個太平士紳與在仕途之路上艱難前行之間產生了困惑。他並不是權利慾旺盛之人,否則上輩子也不會從教職做個平常人
他知曉自己的分量,一步一個腳印熬上進士,都是運氣的事,在朝政時局上呼風喚雨更是想也不要想。即便與未來天子結下些許情分,真到了君臣有別時,作用也是有限。
這般辛苦讀書,到底值不值?
要知曉大明朝京城難做,地方的太平士紳可是容易做。有多少成績就有多少壓力,不去惦記功成名就,便也沒有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