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平素讀書又多用功刻苦,都在眾人眼中。
二管家實沒想到,沈瑞眼下這般決絕,在知曉老爺病重後,毫不猶豫地選擇棄考。
主僕相處了四年,對於沈瑞的性子二管家也都看在眼中,也知曉他既有了決斷,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二管家心裡酸酸的,不知是為沈瑞的孝心欣慰,還是為尚書府的未來擔憂
主僕兩個並未刻意壓著音量,馬車外長壽、長福兩個早已大驚失色。
府里長輩既要瞞著沈瑞,那自然也將他身邊幾個人都瞞得死死的。長壽與長福兩個,直到現下,才知曉沈滄之病。
若是小病,沈瑞不會做出棄考的決定;要是大病,那老爺已經有了春秋,萬一……
想到這裡,長壽與長福兩個都帶了憂色。
天色漸亮,6續有車馬從貢院方向折返出坊。
等到車馬散的大半,就聽到貢院方向傳來鳴金之聲。
「二哥,貢院關大門了……」二管家抬起頭:「要不先去家裡?」
沈瑞搖頭道:「直接往衙門去吧……」
接了沈滄回去,再一起與長輩們解釋,省的有些話還要說第二遭。
沈瑞既吩咐了,二管家就下了馬車,吩咐眾人前往刑部衙門所在。
黃華坊在京城東南,刑部衙門所在的阜財坊卻是城西南,要穿過半個京城
在城裡,馬車跑不起來,行了大半個時辰,沈瑞一行才到了刑部衙門外。
沈滄已經在刑部做了三年多的掌印尚書,刑部上下有不少人認識沈瑞這位衙內少爺。因此,沈瑞沒有下馬車,而是吩咐二管家去衙門接人。
沈家的馬車,就在路口一僻靜處停了。
刑部衙門裡,沈滄坐在大案後,眼前一陣陣發黑。昨晚咳了一夜,沒有睡好,如今頭重腳輕,身上都木木的。要不是從家裡出來前又吃了一枚人參延壽丸,他怕是連坐都坐不穩。
人參雖能補元氣,卻是燥熱上火之物,他每每精力不支,吃了人參延壽丸能緩和一會兒,過後就會咳喘虛弱更厲害。東西雖是好東西,對現下沈滄的身體狀況來說,卻是飲鴆止渴。
沈滄不是不知其弊端,可眼下這幾日卻要熬著,實是沒有選擇。
賀東盛坐在對面,嘴裡說著公務,眼風卻在盯著沈滄。
沈滄的不適,都落在賀東盛眼中。
賀東盛幸災樂禍之餘,也壓著心火。
老而不死為賊,既是病了,作甚不好生休養?三年前賀東盛初來刑部時,不過是右侍郎,可運氣好,去年左侍郎告老,他這個本部侍郎就得了便宜,升了左侍郎。
要是沈滄現下因病告假,那刑部政務就要由賀東盛這個左侍郎暫代。
沈滄本就眼前發昏,偏生賀東盛又喋喋不休,沒話找話,不由心中不耐。他撂下臉來,黑著臉望向賀東盛。
積威之下,賀東盛被看的頭皮發麻,倒是不敢再囉嗦,尋了個由子,起身告辭出來。
不過走出本堂,賀東盛轉過身去,眼神幽深,神色帶了躊躇。他有心揭開沈滄患病之事,又怕沈滄病的不重,白折騰一場還得罪了人。沈滄雖不是三閣老門下,卻有幾門得力姻親。
待轉過身後,賀東盛想起沈家宗房那邊傳來的消息,沈械一家昨日到京了
「該叫來沈械問問,看看這老東西到底什麼病,臉色兒難看得跟死人差不多了」賀東盛心裡琢磨著。
這時,就見一個主事過來,對賀東盛躬身做禮,賀東盛擺擺手,轉身就走,沒有看到那主事轉身進了本堂。
「什麼?我家管家來了?」沈滄有些疑惑,不過還是點頭,叫那主事帶人進來。
那主事乖覺,傳了話就掩了門下去。
眼見是二管家,沈滄皺眉道:「你不是送二哥下場?差事完了不回家來這裡作甚?」
就聽「噗通」一聲,二管家雙膝一彎,已經跪下:「老爺,老奴無能,沒有勸住二哥。二哥沒有進場,現下就在衙門外,要接老爺回家休養」
沈滄聞言,身上一顫,「騰」地站起身來,瞪大眼睛道:「你說什麼?」
二管家又重複了一遍。
沈滄一時情急,又咳了起來。
「什麼時辰了?」沈滄咳聲一止,就匆忙問道。
「過了辰正了(早上八點)……」二管家回道。
沈滄坐在那裡,呆愣了好一會兒,方露出無可奈何來:「這孩子,到底還是孩子……」
「請老爺體恤二哥的孝心,告假家去吧……」二管家早年是沈滄身邊小童,主僕感情深厚,看著沈滄晦暗臉色,哽咽道。
事已至此,沈滄只有閉上眼嘆了一口氣,道:「嗯,告假……」
再睜開眼時,沈滄雙眼爍爍,裡面並無惱色,反而帶了幾分笑意。他一下子放鬆下來,不再強忍身上不適,又是一陣咳,咳到最後嘴角已經帶了血絲。
二管家面如土色,忙上前要扶沈滄。
沈滄低下頭,拉開書案下的抽屜,取了一份摺子出來。他知曉自己的身體狀況,早已經是強弩之末,自打中元節後都在強撐著,為防那日支撐不住,早就預備好了因病指仕的摺子,連遺折都預備了一份。
「賀伯達日思夜盼,今日終如豎子之願」沈滄將摺子摔到書案上,不以為意道。
刑部衙門裡,尚書是長官,沈滄離衙歸家也好,還是直將使人將告病摺子送到內閣、直陳御前也罷,並不需要經過哪個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