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滄人在西山,不過始終關注京中消息。何學士這邊一有動靜,沈滄那邊就得了消息。
聽聞何學士依舊堅持外放,謀參議一職,沈滄並不意外。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就算有徐氏與小徐氏這姊妹之情維繫,可何沈兩家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誰也說不清楚。
既是何學士不願相爭,沈滄便領了這個人情,就叫了沈瑞到書房磨墨,提筆寫了一封信。
眼看抬頭署名,沈瑞不由大吃一驚。這封信竟然不是寫給旁人,而是寫個吏部尚書馬文升。
最近彈劾馬文升的摺子雖多,不過他是老臣,資歷比內閣三大學士還老,這些彈劾也是無關痛癢。反倒是右都御使那邊,在多方攻訐下,被翻出的不是越來越多,有些不穩當了。
竟然是「叔父」這樣的稱呼,而不是「老大人」之類的,可見兩下里淵源不淺。可是為什麼這些年人情往來,沈家與馬家只是尋常官場上往來,並不見有什麼親近之處?
沈滄寫完信,撂下毛筆,看著沈瑞驚詫之色,意味深長道:「官場上的關係,並不是都擺在明處……」
馬文升是吏部天官,他的履歷百姓或許不關注,可想要出仕的士子卻是知曉個七七八八。
只憑沈滄這「叔父」的稱呼,兩家的交情就應該追溯到三太爺生前。
馬文升是景泰二年的進士,三太爺比這個要早,兩人算不上「同年」。三太爺原籍松江,落戶直隸,馬文升是河南鈞州人,落戶虞城,「同鄉」這一條也不是了。剩下一條「同門」,就是稱呼對不上。若是三太爺與馬文升是同門師兄弟,那沈滄對馬文升的稱呼就是「師叔」,而不是「叔父」。
沈瑞終於將腦子裡一直不得解的疑惑解開。
沈滄與楊鎮能夠在幾位閣老「三國分立」的情況下,還能得到兩個大九卿之職,只靠「不黨不群」是不行的。他們的背後,站著一個資歷壓著三閣老不讓的吏部天官,此事就不稀奇了。
馬文升是中立黨幕後的「黨魁」,這才使得三閣老即便勢大,也沒有使得朝廷成為「一言堂」。
只是馬文升的年紀實在太大了,今年已經七十九歲。在這個甲子年歲就能稱高壽的時候,這年紀早已讓朝野側目。
早在弘治十四年,從兵部尚書轉吏部尚書那次,馬文升就引得不少人非議,被人暗斥為「戀棧不去」。如今「京察」之年,馬文升又被人盯上就不稀奇了。他與六部中另一外老臣劉大夏的不和,也是朝野盡知……
第四百二十二章桂子飄香(五)
莊子裡生活平靜安逸,徐氏陪在丈夫身邊,玉姐帶了管事婆子,照料眾人飲食起居,沈瑞反而閒了下來。眼看著徐氏對丈夫寸步不離的勁頭兒,沈瑞也能體恤。除了夫婦兩人相召時,沈瑞就留在書房裡看書。
這裡畢竟是別院,即便有書房,也不過擺了兩架常見的書。
沈瑞並沒有看四書五經這類的正經書,而是要尋醫書。
這裡正好有本宋時醫譜,沈瑞這些日子就捧著這個看。在他心中,也隱隱地存著點期盼,盼著沈滄能夠好起來。雖說他曉得,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根據大夫之前所說,與沈瑞的觀察,沈珏覺得沈滄的病並不是一種兩種,一直咳的厲害,這個應該是肺與支氣管的毛病;臉色黃如金箔,這個也應是肝膽的問題;尿蹦腰痛,這個是腰腎不好;便血嘔吐,這是腸胃功能紊亂;氣短心虛,這個是心臟供血不足。
這些病,本就是沈滄身上早有的,不過這些年調製壓制。如今年歲到了,免疫力下降,一家子全爆發出來,就壓制不住了,身體越來越虛弱,病勢也越來越明顯。
擱在五百年後,不過是內科一項一項檢查過去;放在當下,連太醫也不下方子,他這種五臟六腑都是毛病,就是回天無術,只能熬日子。
想到這裡,沈瑞不由心浮氣躁。
這些日子,徐氏一心只守著丈夫,可大管家與二管家都找過自己。並不是詛咒沈滄,只是以沈滄現下狀況,這壽材也應該預備起來了,省的到時候措手不及。
沈瑞不願與徐氏提及這個。就是他,心裡都存一絲僥倖,盼著沈滄有好的時候;更不要說與沈滄相知相伴大半輩子的徐氏。
可是現下的人重視身後事,這壽材置辦可是重中之重,即便沈瑞是嗣子,也不好越過徐氏直接做主。
沈瑞站在窗前,心中十分為難,猶豫著怎麼與徐氏開口。
這時,就聽到門口有聲音,沈瑞抬頭望去,就見徐氏帶了紅雲過來。
沈瑞忙迎上前去,眼看著徐氏眼下青黑一片,不由關切道:「母親要是尋我,打發人過來就是,怎麼親自來了?」
照看病人,從古至今就不是輕鬆活兒,徐氏又上了年歲。沈瑞有心搭把手,可徐氏不愛假手於人,便也沒有強求。
徐氏笑道:「不過幾步路,哪裡就累著了我?」
到別院大半月,徐氏可從沒有主動離開過丈夫身邊,這回過來定是有事了
「母親,可是要回京了?城裡畢竟便宜些。」沈瑞道。
徐氏一愣,隨即苦笑道:「再等幾日,老爺的釣魚癮還沒夠……」
沈瑞猶豫道:「水邊濕冷,水汽又大……」
沈滄的咳疾,確實是畏冷怕寒,這些日子因執著釣魚,已經有加重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