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完之后他抬头了。
三盏灯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硬得多的东西。
像是干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了，但没有扑过去喝，先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是真水。
“冬至时刻。”
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稳了，
“比现行历法早了半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所有算筹拢成一束，搁在案桌边上。
然后把三盏灯一盏一盏地吹灭。
吹灭第一盏的时候屋里的光影猛地缩了一半，他的脸暗下去了一侧。
吹灭第二盏的时候整个屋子暗了大半，吹灭第三盏的时候完全黑了。
张卫国站在窗外的暗影里。
他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屋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从正屋中间走到门边，然后是门栓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王孝通站在门口。
他看见张卫国了。
两个人在冬夜的黑暗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王孝通披着一件旧棉袍，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张卫国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那根最长的算筹。
王孝通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那儿。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冷风吹得有点飘，但字字清晰：
“冬至比历法早了半日，我算了三遍。是新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院子里走了。
走到枣树底下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往茅房的方向走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
他听见王孝通走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远了一截又近了一截。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屋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里面黑洞洞的，三盏灯都灭了。
他回到工棚里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冬至比历法早了半日，是新的。”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它像一块石头。
不大，但分量重，搁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裹紧了，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王孝通带着他的算稿去了。
张卫国不知道朝会上生了什么，但他后来听说了结果。
王孝通提出了冬至时刻的修订意见，被同僚当场反驳了。
有人说他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人笑他拿几根棍子在地上划拉就敢改祖宗传下来的历法。
他站在大殿里，手里攥着那根最长的算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散朝之后他在太史局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像平常一样蹲在廊下拿炭条在砖面上算东西。
张卫国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算，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茶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没喝。
张卫国没有停步，走过去之后在巷子口站了片刻，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脊背弓着，手里的炭条在地面上走，一笔一笔的，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