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微笑柔和的模样。
也可能是记忆添油加醋给的滤镜,万年记忆中一直觉得自己的爸爸是个非常好的人。
那天万年亲眼看见他倒在血泊中,表情既不严肃当然也不温和,神情和肢体都扭曲。
以至于万年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茫然四顾,抬头,左右观看。
直到有个邻居过来,伸手把他反身抱揽进怀里,挡住他的大部分视线。
他还是没有意识到生了什么,低声说要去上学,没被挡住的一小部分视线依旧在茫然四顾。
“等一下。”万年打断自己的话,突然记忆大复苏,“哥当时是不是也在现场?”
余岁拖长嗓音“啊”了声,他给万年夹了两块黄瓜:“上学的点,好多都在吧。”
万年“嘶”一声:“那你亲眼看到我爸从上面摔下来?”他顿了顿,“哥没做过噩梦?”
万年有一段时间经常做噩梦。
他一直到三年级上学期几乎快要过去,都几乎没再去过学校。
他的生活变得一团混乱,白天和夜晚都不是什么舒心的时间。
家里来来往往很多人,警察、亲戚、邻居,吵吵闹闹一片。
他妈还曾带他去薛茵茵家讨过说法,但理所当然被薛茵茵爸爸大声辱骂出来。
万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万年晚上做过很多噩梦,吓醒时候心跳剧烈跳动,浑身近乎抽搐,但是没人在他身边。
妈妈也变得不太爱讲话,经常冲他怒。
他生活得如履薄冰,不明所以,他好痛苦,他得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事情结束后好几个月的冬天,周围还是常有视线看过来,偶尔一些指指点点。
他妈很崩溃,准备把房子卖了,离开这个令人伤心难堪的县城。
卖房的广告才贴没多久,乡下的爷爷奶奶立刻登门,不允许她卖房离开。
家里又吵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妈在某个冬天的下午,提着行李箱,打开家里大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爷爷奶奶当天下午过来,皱着眉头思考应该拿他怎么办。
他茫然地站在家里,手足无措,他像被丢弃的垃圾,被人审阅是否还有价值。
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他能够继续在县城读书,两个老人家在县里带过他一阵。
后来大概连番的打击太大,奶奶身体不太好,爷爷一直惦记着自己乡下的地,两人开始犹豫要把他带回乡下。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万年不知道。
那是新年前后,一年中温度最低的日子,气象预报说即将遭遇几十年一遇的寒流。
万年从整天穿得干净整洁漂亮衣服的小孩,变得脏兮兮,他的书包破了个洞,弹珠和卡片从破洞滚出掉到地上,也没人管。
他好几个月没来学校,学校的好朋友也都分别有了好朋友。
他好混乱,只一个早起贪玩的早晨,他的人生完全变得不一样。
他穿着脏兮兮不合身的棉袄,踩着不合季节的薄鞋,独自一人走在了放学回家的路上。
走在茫然不知以后的路上。
然后余岁从旁边走过来,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大了些的厚棉袄,默不作声地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万年思及此处,放下筷子,抬手比划了好一会儿:“我去,哥那个时候就这么小,这么瘦,还没我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