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一枕黑甜,翌日碎雪融金。
宫粼跟严就这般一会儿温存,一会儿拌嘴,方才云腻雨稠地颈项交缠,转眼就语挟机锋地冷言相向,未几,又一番金风玉露,香津暗渡。
时而也有客人不期而至地到访。
忉利天每每总要搜罗些奇珍带给宫粼解闷,好一阵嘘寒问暖才肯离开,降阎魔恰恰相反,他跟宫粼一贯损友做派,得闲便空手登门,携一众地狱修罗风卷残云地蹭吃蹭喝。
结果连同手下也一并被宫粼一尾巴扫地出门。
历来与严交好的诸神也纷纷寻踪而至拜会,皆想亲眼瞧瞧这对昔日冤家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更有甚者私下设局,想来依这二位的脾性,纵是珠玉暗结,左不过也是你为白砒霜,我作鹤顶红,好一对貌合神离的人间怨侣。
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凛冬之末,燃犀照夜灯宵。
宫粼撇下严的传信,自顾出门,趁日暮去赶晚市的热闹。
这一遭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严夙夜匪懈的秉性,在神域,不动明王执掌断惑处刑之权威震三界六道,在人间,于繁华皇都能作朝廷鹰犬,惩凶除恶,到冻原不过旬月,又成了万民景仰的陵光国师。
岁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