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凛冬长街灯会,周雪酌低头啜饮着梅花酒时,周霜醉听见河畔的说书翁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个孩子,家里是做灯的,生辰那日娘亲给他做了个小灯球,薄薄的彩釉玻璃,里头点着一豆微火,却比天上的点点星子亮得。
“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走哪儿都将灯球捧在手心,既不舍得离身,也从不给别人碰,雨雪晴日都寸步不离地揣在怀里。
“有日走到熙来攘往的桥口,摩肩擦踵间他紧紧攥着灯球,可越紧张,手就越用力,彩玻璃又薄得像纸似的。
“‘啪’的一声,灯球迸裂,虹光四溅。
“孩子怔怔地望着满地碎蜡,嚎啕大哭。
“旁人见了,也只叹一声终究是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
后来周霜醉再想起这个故事,已是月缺难圆覆水不可收的戏中人。
不懂琉璃易碎的孩子,弄坏了珍宝,就像不懂爱的弟弟,弄丢了哥哥。
熙元二十八年,仲夏夜。
周氏长女降生。
周霜醉对其视若掌上明珠,当涂城更是人尽皆知,周氏家主爱妻如命,万般护佑。
可孩子一出生就没见过如幽魂般神秘莫测的“母亲”。
夜春庭深,灯烛在墙上长成幽暗的水草,偏院厢房朦胧的屏风绸帘后,似乎是一幅蜘蛛与蝴蝶朝夕交缠的艳画。
周雪酌胸膛微微起伏,绢衣松敞的领口露出冷白的颈项与半截嶙峋的锁骨。
“哥哥就这么不愿瞧我一眼吗?”宛如蛛腹倾压,步足缓慢合拢,将绚丽的蝶翼裹入绵绸丝网,周霜醉的声音总是低哑又耐心。
滑腻的浊湿像是春日河底泛起的沉泥,温吞而黏滞,周雪酌苍白的手背红痕交错,多数时候他都静默不语,只是偶尔露出怒忿难辨的眸色冷冷觑着弟弟。
见他不言语,周霜醉也习惯了,抚弄着他手臂火烧的狰狞疤痕,又轻轻提起唇角道:“今日你悄悄去看阿栀了,我很开心。”
“……”
周雪酌阖目敛眸,佯装什么都没听见,指尖徒劳地勾着绸衾,像被粗暴抹去鳞粉后抖的翅鞘。
蜘蛛垂,螯牙探进蝶翼之根,徐徐渡入一股温涎,蝶身酥融振颤,旋即软颓,不过片刻,内里膏脂便尽被滚烫的浊露寸寸化开,坍作一泓任其啜饮的糜浆。
几个昼夜的春潮濡湿,周雪酌的小腹再次成了一小片新堆起未被踩实的雪丘。
周霜醉觉得日久年深,哥哥总会想开的。
再之后,周雪酌逐渐以大公子的头衔立于人前,随之主持府中琐事,照拂周栀姐弟。
起初周雪酌夜半惊醒,伏在榻边干呕,总是背过身,挥开周霜醉递来的杯盏。
周霜醉从不动怒,只油盐不进地一只手擦拭他额角的薄汗,将他滑落的散拢到耳后,另一只手贴上他紧绷的小腹缓缓打着圈熨帖地揉按。
“哥哥总是不爱惜自己。”声音温柔地贴着耳廓,却是无处可逃的禁锢。
周雪酌拧身拨开,但那只手很快又落回原处。
僵持几个来回,抗拒在固执的臂弯下逐渐松懈溃散,腹中的呕意与酸胀也被掌心一寸寸揉散,周雪酌麻木地阖眼,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沉向一片不见边际的倦乏。
他们就这样忽远忽近,若即又若离。
周霜醉对子嗣不甚在意,他想要的只是与兄长紧密相连的红线,骨血也好,爱恨也罢。几个孩子中唯有周栀他格外偏宠,因为长得最像周雪酌,又灵心慧性。
幼时周栀曾面露不解地问父亲,为何母亲抱着她的手臂有斑驳伤疤?
为何周雪酌与母亲总是前后脚地感染风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