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暗绿色繁盛枝影从百叶窗漏进,似乎是连绵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铁皮的自行车棚,又滚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叶,闷闷地响。
宫粼昏蒙地撑开坠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又沉又涩,难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是一间装修纯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响。
杵在墙边的几个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肩头还带着雨天外头的水汽。
“宫粼你可算是醒了。”
“现在好点了吗?”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吓死人了。”
宫粼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停留在其中一个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齿翕动:“……任离?”
“白院长从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担心坏了。”听罢任离微微一愣,随即凑近关切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吗?”
一只温热的手正温柔地拭去他脸腮薄薄的湿汗,洁净的指尖从眉心划到鬓边,反复两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确认他彻底苏醒,又像在确认他不会逃离。
"爸爸。”
宫粼不由自主地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会突然泡澡的时候睡着”,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颀长,相貌很是清峻儒雅,连白大褂的领口都折得一丝不苟,“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
听他这么说,宫粼隐隐约约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也罢,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长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拉开遮蔽光线的棉麻窗帘。
宫粼循声望去,想起来这是父亲工作的私人医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鲁士蓝与祖母绿交织的花园,暗冷颓旧。
从高处俯瞰,弥陀市犹如一幅绢本的青绿山水画从博物馆的恒温箱里掉落,飘进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过市中心镶嵌蓝玻璃的楼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耸立。
“今天还有台手术,我得去忙了。”白院长随和地对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拐角的办公室找值班护士,宫粼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男生们连连应声,皮肤晒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经鼓捣起游戏机,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听说最近文化馆有个佛画展,你们要不要去?”
高枳兴致缺缺:“无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言毕,他斜觑了眼端茶倒水的任离,殷勤献得堪称大内总管,满眼不屑又时刻戒备着宫粼的反应。
世界被浸泡在雾蒙蒙的灰蓝色。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闷湿雨天。
然而宫粼就是无端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须臾,他朝递来水杯的任离道:“严怎么不在?”
病房里静谧了一秒钟。
众人面色茫然地互觑,僵持片刻,在一种微妙的迟疑后,高枳率先开口怪道:“……严是谁?”
第95章朱雀
蓝阴阴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细枝,像黏湿的蛛丝包裹着整座医院。
宫粼此刻本就细削的青涩轮廓在纯白映照下更显单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