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啞然。
好一會兒,王守仁方沉聲道:「為師雖存建功立業、保國衛民之心,可若是要就此犧牲我的弟子,為師寧願做個無大義的聾子」
「老師」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不要說來自後世的沈瑞,更不習慣跪拜之禮。
可眼前,對著這般呵護自己的王守仁,沈瑞卻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同老師相比,他生的是小人之心。就在方才,他試探之前還在猶豫著會不會因多言被當成怪物,影響到自己安危。沒想到即便是一心為公的王守仁,對著他也是全心呵護,寧願做自私之人,也沒有為公道大義來傷害他。
直到此時,沈瑞才真正將眼前青年視為師長,不再是後是神壇上的儒聖,不再是大明朝有著狀元之才的狂生。
因沈珏之殤生出的各種負面情緒,在老師的關愛下,也都煙消雲散。
「老師,隔牆有耳,還請入密室」沈瑞抬起頭,望向王守仁。
王守仁皺眉道:「勿要執拗且聽為師吩咐」
沈瑞道:「老師,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存在的道理,弟子夢蝶亦然。若非天地自泄天機,弟子又怎有夢蝶之遇?老師有報國之心,弟子亦也愛國之念,還請老師成全」
王守仁還在猶豫。
沈瑞已經俯身,叩在地。
王守仁沉默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彎腰扶起了沈瑞,抬頭望了望頭上,道:「若是上天有所懲處,為師願與你一道承之……」
第三百七十九章意氣之爭(四)
自打太祖皇帝成立錦衣衛,仕宦人家多有防人偷聽密室。
王守仁本與沈瑞在內院書房說話,這會兒離了內院,往前院書房去了。
前院書房中,在書架後,有個六尺見方的茶室。羅漢榻上,擺了茶具,看著與尋常吃茶的地方無異,不過地上鋪著厚厚地毯,四周牆壁也都是帶了添了棉花的夾層,隔音最好。
沈瑞家前院的書房,也有這樣的「茶室」。
「可是國有不寧事?」進了茶室,打發下書童出去,王守仁直接問道。
「金烏西墜,閹豎再興。」沈瑞總結了一下,低聲道。
王守仁眉頭擰成一團,直直地看著沈瑞。
沈瑞在心裡算著正德登基的時間,弘治十八年,具體月份忘記了,不過就算是十八年年底,距離現下也剩下不到兩年。
當今是仁善之君,同前面的帝王相比,可謂之勤勉,雖偏重外戚張家,可也只是小瑕。東宮年幼,要是改天換日,宮中只有婦孺,難免重視閹宦。
沈瑞這八個字,倒是道盡前因後果。
王守仁雖覺得這「夢蝶」之事太過玄幻,可因相信沈瑞為人,依舊是信了大半。
「父親與我可是有難?」王守仁想了想,道。
根據後世記載,劉瑾弄權時,王華父子不僅僅是貶官,劉瑾還曾派人暗殺過王守仁。起因是拒絕劉瑾的拉攏,且出言不遜。
沈瑞想到這裡,便直言道:「權閹要推師公入閣,為師公所拒;拉攏老師,老師斥之,後遇生死劫,險死還生。」
王守仁點點頭道:「要是到了那日,父親與我確實會如此應對。」
「老師,委曲求全,以待來日,就當不得君子麼?」沈瑞想起毀譽參半、卻支撐了大半朝政的李東陽,道。
王守仁搖頭道:「瑞哥兒放心,生難死易,為師向來愛惜己身,萬不會為一時之氣殉身。」
「令尊那邊可有麻煩?」王守仁想到沈滄,道。
沈瑞搖頭道:「不知。弟子所見,多為宮中影像,亦模模糊糊不真切,外頭卻是不曾見。師公與老師之事,也是在權閹口中聽聞。」
「那權閹是哪個?」王守仁道。
「劉瑾,執掌司禮監。」沈瑞道:「閹人中將有八人為禍,世人稱之為『八虎,劉瑾乃八虎之。」
大明朝因司禮監掌著批紅權,內廷與外朝素來緊密相依。王守仁雖不過六品官,可有個侍郎老子,對於司禮監幾個領頭太監的名字也有耳聞,劉瑾並不在其中。
王守仁道:「這劉瑾莫非是東宮近侍?」
沈瑞點頭道:「為東宮大伴,最為東宮信賴。」
王守仁的眉毛皺得越發緊,劉瑾這個名字,本就容易讓人想起英宗朝的大太監王瑾,這兩人身份又是一樣,難免讓人想到英宗朝幾乎國滅之事。
可閹人的權柄,都是天子所授,外臣想要遏制,並不是容易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沈瑞方才提及的幾件事都聯繫起來,想到父親會被推入閣,不由愣住:「哪位閣臣退了?可是劉閣老?」
三位大學士中,劉健是輔,年歲最大。天子登基,想要親政握權,先要移開的就是劉閣老。
「聽權閹所說,劉謝兩位都告老,只有李相臨朝……」沈瑞道。
王守仁因父親的緣故,同這三位閣老都見過,且淵源不淺,對這三位閣臣的品行也多有了解。劉謝兩人的確是不能屈的性子,李東陽性子要圓潤的多。
他之前雖口中說相信弟子,可多多少少也有幾分荒謬之感,想著是不是沈瑞近日因見證生死,看了太多道家的書才產生臆想。
不過聽了沈瑞這些話,他卻覺得這些朝政時局、天下大勢前後因果,不是臆想就能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