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振庄搭班车去了省城。傍晚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松快了些。
“打听清楚了。”他在炕沿坐下,把王晓娟倒的水一饮而尽,“陈建军这人,在商业局口碑不错,业务能力强,去年还评了先进。他爹娘也都是本分人,退休后在家养花遛鸟,不掺和事儿。”
王晓娟松了口气“那若梅……”
“还有件事。”杨振庄放下茶杯,“陈建军去年相看过一门亲,女方是省城医院的护士。处了半年,女方嫌他不会来事儿,黄了。”
王晓娟心里咯噔一下“他爹,你是怕……”
“我不怕。”杨振庄说,“二十六的大小伙子,相过亲太正常了。我是让若梅知道,这事儿不瞒她,她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若梅呢?”
“在翠花坊帮三嫂干活呢。”王晓娟说,“这孩子,回家也不闲着。”
杨振庄站起来“我去看看。”
翠花坊的炒锅已经歇了。工人们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三嫂和若梅,一个蹲在包装机前调试温度,一个趴在账桌上记账。
杨振庄推门进去。三嫂抬头,识趣地站起来“老四,你们爷儿俩唠着,我出去透透气。”
车间里只剩父女二人。若梅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眼圈慢慢红了。
“爹,你都知道了。”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爹,俺是不是给你丢人了?”若梅声音颤,“人家是城里干部子弟,俺是个做饭的……”
“谁说的?”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愣住。
“谁说你是做饭的?”杨振庄看着她,“你是山珍楼的主厨,带出过五个徒弟,省城的分店是你一手撑起来的。县里开美食节,县委书记亲自给你颁过奖。周厅长来屯子视察,指名要吃你做的飞龙汤。”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叫大厨,叫烹饪技师,叫技术人才。谁再说你是做饭的,你让他来找我。”
若梅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账本上,把墨迹洇糊了一小片。
“爹,俺不怕人家说俺是做饭的。”她哽咽着,“俺就是怕……怕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嫌弃。俺念书少,没见过世面,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人家从小在大城市长大,跟俺能有啥共同语言?”
杨振庄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若梅,”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
若梅点点头。
“那会儿你娘不同意,说闺女家学做饭天经地义,还用专门学?你来找爹,爹答应你了。”
“俺记得。”若梅说,“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俺下了三年苦功,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
杨振庄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的脸还稚嫩,十九岁的眉眼,却已经能撑起一个饭店的后厨。
“若梅,你学做饭这六年,爹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他说,“你知道为啥?”
若梅摇摇头。
“因为爹知道,你干这行是真心喜欢。”杨振庄说,“喜欢的事,累也愿意。”
他把烟头碾灭。
“找对象也一样。你要是真心喜欢那个人,他城里也好,乡下也好,干部子弟也好,庄稼汉也好——你愿意跟他过日子,爹不拦着。”
他顿了顿。
“可你要是为了‘该出嫁了’‘人家条件好’‘错过这村没这店’,委屈自个儿往下咽,爹不答应。”
若梅泪流满面。
“爹,俺不是委屈自个儿……”她哭着说,“俺就是害怕,怕人家看不上俺,怕给咱家丢人……”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若梅,你听爹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你十九了。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大姐在县教育局,你三妹的刺绣进了省美术馆,你四妹保送了省重点高中——你们个个都比爹强。”
他顿了顿。
“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们多有出息。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从山沟沟里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