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知道。”她哽咽着,“俺就见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他问俺在山珍楼做啥,俺说掌勺。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女孩子当大厨,真了不起。”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娘,俺不稀罕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俺就是怕……怕他嘴上说好,心里嫌俺是个做饭的。”
王晓娟搂着女儿,没说话。
窗外,知了还在叫。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跑过去,又咯噔咯噔跑过来。
过了很久,久到若梅以为母亲睡着了,王晓娟才开口。
“若梅,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你爹头一回让你掌勺的事儿?”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
“记得。”
“那天你炖了一锅野猪肉,你爹尝了一口,皱眉头说盐搁多了。”王晓娟说,“你躲在后院哭了半天。后来你爹去找你,跟你说啥了?”
若梅记得。
那年她十岁,刚够着灶台。野猪肉是爹从山里打回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切,小心翼翼地炖,放了盐怕不咸,又放了一勺,再放一勺。出锅时尝了一口,咸得舌头都麻了。
她以为爹会骂她糟蹋东西。
爹没骂。爹把她从后院找回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若梅,当厨子的,没有不糟蹋过东西的。”爹说,“你奶年轻时给地主家做饭,头一回和面,硬得擀不动,让管家骂了三天。后来你奶成了十里八村最好的白案师傅。”
爹把剩下的野猪肉全吃完了,一口菜没就,喝了两大碗水。
“你只要不撂勺子,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若梅把脸埋进母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俺没撂勺子。”
“娘知道。”王晓娟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你十九了,搁过去早该出嫁了。娘不是舍不得你,娘是怕你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
“城里人也好,乡下人也好,头一条得是真心实意稀罕你的人。你做饭他吃,咸了他不说淡,淡了他不说咸,你问他好吃不,他说好吃——这人才行。”
若梅没抬头,声音闷在母亲肩窝里“那他要是嫌俺没文化呢?俺就念过小学。”
“你念过小学咋了?”王晓娟说,“你爹也念过四年书,省劳动模范不也当上了?你三娘四十三了才学会写自个儿名字,翠花坊的匾不也挂上了?”
她把女儿从怀里推开一点儿,看着她的眼睛。
“若梅,你记住——你没文化,可以学;没本事,可以练。可你要是瞧不起自个儿,就啥都完了。”
若梅看着母亲,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不一样了。
“娘,俺知道了。”
王晓娟把女儿散落的鬓掖到耳后“那小伙子那边,你打算咋整?”
“俺想再处处。”若梅说,“他说下周末来屯子里看俺,俺带他逛逛山珍楼,让他看看俺炒菜。”
“中。”王晓娟点点头,“让你爹给你把把关。他看人,比你娘准。”
若梅破涕为笑。
傍晚,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听王晓娟说了这事,半天没吭声。他把继业抱到膝上,拿勺子喂他吃鸡蛋羹,一勺一勺,喂得极慢。
“他爹,你倒是说话呀。”王晓娟急得直搓围裙。
杨振庄喂完最后一勺鸡蛋羹,把继业嘴边的黄渍擦干净,把孩子放到炕上,这才开口。
“那小伙子叫啥名?”
“叫陈建军。”王晓娟说,“周厅长介绍的,说他爹是省粮食厅的退休干部,娘是小学教师,家里就他一个。”
杨振庄点点头,没评价。
“若梅咋说?”
“若梅说想再处处。”王晓娟把女儿的话学了一遍。
杨振庄又沉默了。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灯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
“他爹……”
“明儿我进城一趟。”杨振庄掐灭烟头,“托周厅长打听打听这陈建军的底细。咱若梅不图人家啥,但不能让人欺负了。”
王晓娟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