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送周家兄妹離府時,孫兒同周十一郎去尋周五娘,在錦繡閣附近偶遇了大姐姐和周五娘,同行了一小段路,之後,大姐姐便回壽安堂上課了。」
桓顥一本正經地回憶整件事的始末。
聽得玉珠眨了眨眼睛,若果真如此,大姐姐何至於需要穿著丫鬟的衣裳回去更衣?
漆黑晶亮的杏眸看向那人。
可那人一臉正色,沒有看她。
桓母聽了不疑有他,便又斥道:「四丫頭,你又搬弄是非,可見洪嬤嬤說得不錯,你這品行確實有虧。再抄寫《女誡》二十遍,交給你大姐姐看,她說可以,才算過關。兩罪並罰,限你在三日內領完。你若拒不領罰,我便親自請家法伺候了。」
桓珍珠鬆了一口氣,甚是感激地瞥了桓顥一眼,卻見他目光端凝,目不斜視,與她並無任何目光接觸。
桓金珠氣得咬牙,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
「大丫頭,你也有錯。一則,不該在課堂上睡大覺,對洪嬤嬤不敬;二則,不該挑撥是非,離間姊妹之間的關係。二罪並罰,便罰你也抄寫《女誡》三十遍罷。今日之事,當引以為戒,莫要再犯,下次定不會輕饒。」桓母沉聲道。
這已經是桓珍珠所能得到的最佳結果了,她欣然領命,「孫女知錯,孫女認罰。」
桓母這才把視線投向玉珠,目光帶著審視的威嚴。
四個孫女中,三丫頭最出挑,為人又機靈和善,老實穩重,謙恭孝順,沒想到她在外頭竟也有這樣潑辣剛毅的一面。
若是別家,也就罷了,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傷了王家的顏面,此風斷不可長。
「三丫頭,在外逞兇鬥狠,失了大家千金的教養和禮數,罰抄寫《女訓》十遍,磨磨性子罷。」
桓顥正欲開口為她開脫,卻聽見玉珠欣然應道:「是,祖母,孫女當謹記祖母今日教誨,絕不再犯。」
也只得罷了。
其實他知道,三妹妹並沒有做錯什麼。
「都散了罷。我也乏了。」桓母道。
眾人皆紛紛告退。
謝夫人很高興,走的時候還親熱地拉了女兒寶珠的手,兒子桓項沒給她長臉,好歹女兒養得不錯,頓覺臉上有光起來。
庾夫人臉色陰沉,甩著帕子,一言不發地走了。
甄夫人是由丫鬟婆子扶出去的,似乎大受打擊的模樣。
*
桓母進了臥房,歪在榻上的憑几上,和洪嬤嬤說閒話。
桓母指著洪嬤嬤嗔道:「我本意是要你放開手腳,好好管束府里的四個女孩兒,你怎麼反倒越活越回去了?怎麼連這點子小事,都不肯發落,唯恐得罪了人,偏要我來出面,鬧出這一場大戲?」
洪嬤嬤不答,反笑著道:「老太太今日對三姑娘的處置,未嘗不有些苛刻之嫌?這世道,對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三姑娘沒做錯,老太太何苦要為了母族不成器的侄孫如此狠拘著三姑娘?憑三姑娘的品貌,將來的婚事定差不了。若她嫁到高門大戶里去,哪家的婆婆妯娌是好相與的,太軟了,可不行?怎立得住腳跟,當得起當家主母?」
「你這老貨,甄氏說你偏心三丫頭,你還不承認?」桓母指著洪嬤嬤狡黠一笑道。「三丫頭再好,也只是個庶出,心氣太高了,也未見得就是好事。我今日對她小懲大誡,一是磨磨她的性子,二是殺雞儆猴,讓其他幾個女孩兒也知道分寸。」
洪嬤嬤笑而不語。
*
出了壽安堂的院子,玉珠和桓顥並肩而行,喜春和楊七在前面打著燈籠。
「哥哥是不是早就來了?故意躲在後面不出聲?」玉珠壓低了嗓音道。
桓顥嗯了一聲,嗓音低醇。
「我就知道。」玉珠有些得意,抱著那人月白廣袖下的胳膊,悄聲道:「大姐姐穿丫鬟衣裳的事兒,想必有個緣故?」
「嗯。」晦暗不明的夜色下,桓顥墨黑的眉眼卻顯得越發濃烈,默了半晌,「是你想的那樣。」
玉珠輕笑出聲,壓低嗓音道:「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哥哥便知我是怎麼想的了嗎?難不成哥哥是我肚子裡的蛟蛕麼?」
那人挑了挑劍眉,看她一眼,「為兄雖不是三妹妹腹內的蛟蛕,可為兄知三妹妹心細如髮,自然能想通其中的關竅。」
玉珠撲哧一笑,鬆開了那人的胳膊,往前走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好的,我明白了。今日多謝哥哥替我周全,替大姐姐周全。」
那人墨黑深邃的眸光看向她,低低道:「三妹妹不必替他人向為兄道謝。」為兄要周全的,唯你一人而已。
眼眶一熱,玉珠扯起唇角,粲然一笑。「嗯。知道了。」
*
卻說甄夫人回到大房,甚是生氣,拉著桓大爺數落洪嬤嬤的不是。
在她囉囉嗦嗦重複了十餘遍之後,桓大爺終於忍無可忍,拍著桌子道:「金丫頭犯了錯,洪嬤嬤本就該管教她,便是嚴厲了些,也無妨。省得將來嫁出去,丟人現眼。平日裡你便是這般縱著她胡鬧,好好的女孩兒,都被你縱壞了。」
甄夫人一噎,眼眶蓄淚,委委屈屈道:「大爺,你是不是厭棄了我,怎麼連這也要怪到我身上來?大爺怎的一點兒也不心疼咱們的閨女?」
桓大爺哼了一聲,一甩廣袖,「都說慈母多敗兒,你、你這番哭哭啼啼的樣子,成何體統!」說著走出堂屋,往外書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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