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的大军在调动。公路、铁路、山道,到处是灰黄色的洪流,从北向南,从西向东,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马蹄声、脚步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而在信阳通往罗山的山间小道上,一队游击队正护送着一个金碧眼的欧洲人艰难前行。
队伍不大,五十多人,穿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穿灰布军装,有的穿对襟短褂,有的头上裹着白毛巾,像个庄稼汉。枪也是杂七杂八的,有几杆汉阳造,有几杆老套筒,甚至还有大刀长矛。
那个欧洲人走在队伍中间,高鼻深目,一头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的衣服已经脏了,裤腿卷到小腿,布鞋上沾满了黄泥,但步伐还算稳健,不时抬头看看四周的山势,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小路,偶尔扶一下滑下鼻梁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
又像是忧虑。他好奇地看着游击队员们的武器。那杆汉阳造用布条缠了好几道,枪托上还有一道干涸了的裂纹,用铁丝箍着。
另一个队员手里提着大刀,刀口磨得亮,刀背上锈迹斑斑。
还有几个队员扛着红缨枪,枪头的红缨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枪杆被汗水和雨水浸得黑亮。
翻译看出了他的表情,低声说了一句:“武器不多,弹药也不够。但打仗,他们是好样的。”欧洲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翻越独山时,出了意外。
独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盘山而上。队伍刚爬上半山腰,侧翼的山脊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路边的石头上,溅起一溜火星。
紧接着,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了起来——不是正规军的步枪排射,是民团那种乱糟糟的、各打各的、毫无章法的放枪,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游击队队长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往下看——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至少三百多人,穿着杂七杂八的土黄色军装,有的端着枪,有的举着大刀,有的还在往山上爬。是民团,地方武装,装备比他们强不了多少,但人数是他们的十几倍。
赵队长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独山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退也没有地方退。打是打不过的,三百多对五十多,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跑也跑不掉,民团人多,从两翼包抄过来,他们被夹在山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
“大部队拖住敌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赵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砸得身边的队员们都听到了。“小分队,带着国际同志,从北面先撤。”
同行的保卫局的十几个战士没有说话,只是朝赵队长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十几个战士在几个游击队员的带领下,沿着北侧的一条干河沟,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撤离了主阵地。
那个欧洲人被两个队员夹在中间,本来还有战士扶她被他一把推开。赵队长带着剩下的几个人,趴在主阵地上,用那几杆破枪,朝着山脚下密集的民团队列拼命射击。子弹不多,每一都要打在要害上,民团的队伍被压住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但民团人多,很快从两翼摸上来,枪声越来越近。赵队长的手榴弹扔完了,步枪子弹也见了底。
民团现了动静。
山沟里,小分队正在快通过一片开阔地。他们的度快,但目标也大,十几个个人在山沟里跑动,尘土扬起老高,从山脊上往下看,一目了然。
民团的小头目现了他们,大喊一声,带着五六十个人分兵追了过来
“快走!”保卫干部干部的声音又急又硬。游击队员们护卫着欧洲人,沿着干河沟向东撤退,边打边撤,打几枪就跑,跑几步又回头打几枪。
民团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声、喊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一个游击队员倒下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队员跑过去想扶他,被保卫干部一把拽住。“走!来不及了!”
双方就这样跑了十里地。一边跑一边喘气。民团的体力也好不到哪里去,追了十里地,队伍拉得越来越长,跑在最前面的只剩二三十个人,后面的掉了几里地,跟不上了。
但民团还在追,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追不上,也不放弃。
前方是一道山垭口,两侧是茂密的松树林,黑黝黝的。
保卫干部带着队伍冲进了树林,正想喘口气,一阵更为猛烈的枪声响了起来。不是民团的乱枪,是有节奏的、精准的排射,从树林深处横扫过来,子弹贴着地面飞,打得碎石乱溅,泥土飞扬。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民团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一看,纷纷趴下,躲在石头后面,不敢抬头。
保卫干部愣住了,战士们当即展开护卫队形,四周散开,
一声嘹亮的冲锋号响了起来,黑压压的红军战士从松树林里冲了出来,灰蓝色的军装连成一片,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山垭口倾泻而下。红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喊杀声震天动地。
民团一看不妙,当即跑路。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把枪一丢,撒腿就跑,后面的看到前面的跑了,也跟着跑,一个跑,十个跑,一百个跑,像一群被狼撵散了的羊,漫山遍野地逃窜。有人把帽子跑掉了,有人把鞋跑掉了,有人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山坡。红旗在山脊线上稳稳地插定了。
那个欧洲人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些灰蓝色的身影从眼前冲过去,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看着那些被丢在地上的枪支和弹药
“这是……”他低声说了什么,翻译没有听清。
游击队长从后面赶上来,喘着粗气,帽子跑歪了,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草屑。他看着那些正在追击溃敌的红军战士,看着那面插在山脊线上的红旗,把手插在腰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卫生员蹲在一个受伤的游击队员身边,用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的裤腿,露出腿上一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
伤员咬着牙,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但没有叫出声。卫生员从药箱里拿出了白酒,伤员闭上了眼睛。
那个欧洲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递了过去。卫生员愣了一下,接过手帕,塞在伤员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白手帕,看着伤员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但始终没有吭声的脸,看着卫生员那双沾满鲜血、布满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的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朝游击队长走过去。
“你的战士,很勇敢。”他说。翻译把他的话翻给赵队长听。赵队长咧了咧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山脊线上,红旗还在飘着。溃散的民团已经跑远了,只能看到山脚下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红军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枪支弹药,掩埋牺牲战友的遗体。
很快游击队就和他们告了别,他在一个连的战士的护送下,向着光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