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脚步。
门不大,比赵堂主家的偏门还小,门楣上连个灯笼都没挂,黑漆漆的,跟墙融为一体。
若不是刘黑子停下,老墨几乎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刘黑子转过身看着老墨,声音又低了几分
“钱堂主。他住在这儿,跟赵堂主不一样,他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人多。
家里就几个家丁,一个管家,两个丫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他这个人,比李堂主聪明,也比李堂主难缠。李堂主胆小怕事,他不一样,他是有主意的人,只是从来不露出来。
他在野狼帮这些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也没跟谁交过心。
谁都觉得他好说话,可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今天在聚义堂,他话最多,可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有用的。
他问锦衣卫的事,问孙县丞的事,问帮主打算怎么办,就是不表态。他不说干,也不说不干。
这种人,比赵堂主可怕。赵堂主把心思写在脸上,他不一样,他把心思藏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是不除,迟早是个祸害。”
老墨没有回答,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有闩,无声地开了,门轴像是上过油。他侧身闪了进去,刘黑子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算账。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个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一把刀,刀鞘磨得亮。
旁边还坐着两个家丁,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趴在石桌上,鼾声此起彼伏。
老墨没有惊动他们,绕过廊柱,走到正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钱堂主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别着一把弧形短刀。
他不是认识老墨的脸,可他认识那把刀,那是一种杀过人的刀。他张了张嘴想喊,老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
钱堂主的嘴合上了。
手从账册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着。目光从老墨脸上移到门口。
刘黑子从门外走进来,虎皮大氅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帮……帮主……”
钱堂主声音颤,喉结上下滚动。
刘黑子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院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很轻很短,像有人往地上扔了几袋粮食。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拖过青石板的摩擦声。
然后就安静了,静得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钱堂主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在剧烈地哆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黑子看着他
“你的人,都死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钱堂主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刘黑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帮主,帮主饶命。我没有参与赵堂主的计划,我什么都没做。
他来找过我,我没答应。我说我不干,我说这是送死,我说不能跟锦衣卫对着干。
帮主,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参与。我要是参与了,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
帮主,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饶我一命,我离开平山县,再也不回来。
我把银子都给你,地盘我都不要。帮主,求求你,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