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迁张了张嘴,想说“商场如战场”,但最终还是低下头。
洪力元见状,忍不住开口:“抚台大人,尤迁也是为了酒坊。宿阳这次的新酒势头太猛,要是让他们继续力,泸宁酒坊的龙头地位恐怕……”
“所以你们就盗配方、截原料?”徐端和冷冷打断他,“你是不是还要说,为了酒坊能拿下这次‘酒业工坊’的名额,不得不如此?”
两人沉默。
徐端和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也是猪脑袋。配方拿回来,既然能仿出来,为什么不能优化一下再上市?非得跟宿阳一模一样?现在好了,宿阳把官司打到朝廷,皇后震怒,兵部邵尚书为了给老家出气,上书要严查。工部王尚书、产务总署涂大人,也都递了折子。”
他每说一句,洪力元和尤迁的脸色就白一分。
“抚台大人,”尤迁终于忍不住,抬头争辩,“皇后不公!当日研制新酒,为什么只找宿阳?为什么没联系我们泸宁?配方出来直接给了宿阳,难道我们不是大洛的酒坊?这分明是偏袒!”
徐端和被这话噎得差点没喘上气。
“尤迁!”他霍然起身,指着尤迁的鼻子,手都在抖,“你还有理了!你这是胡搅蛮缠!要不是宿阳新酒卖得好,你们会打这主意?说你们是猪脑袋,你们又知道马上跟进;可说你们聪明,用的全是下作手段!”
尤迁还想说什么,被洪力元拉了一把。
徐端和不想再听他们解释。
他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开口:
“回去。把所有事交给副监,你给我闭门思过。对外就说……病了。酒坊那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听清楚了吗?”
尤迁愣了愣。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这次最轻也要丢官下狱,没想到徐端和还让他回酒坊——虽然要交出权力、闭门思过,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回护了。
“是!下官明白!回去就交接,保证酒坊不受影响!”他连忙深学一躬。
徐端和又看向洪力元:“你亲自去一趟天福,见刘知府。他现在肯定难做——咱们的人高价收蔗,百姓高兴,可他答应了宿阳,又不能失信。你过去看看,实在不行……就放弃。”
“下官遵命。”
两人退出去时,腿都是软的。
走到廊下,洪力元擦了把汗,低声对尤迁道:“抚台大人这是要保你。你回去好好思过,酒坊的事……千万别再插手了。”
尤迁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书房里,徐端和独自坐了许久。
冰彻底化完了,热浪重新涌进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毒辣的日头,眉头紧锁。
西南收复才两年多。
洪力元是朝廷派来的知州,尤迁是从本地匠户里提拔起来的坊监,两人配合,好不容易把泸宁酒坊从战乱后的残破中拉起来,成了锦川的纳税大户,直接养活了上千户人家,间接影响了几万人。
如果这时候把尤迁办了,酒坊必然震动。再换个人来,能不能镇住场子?能不能在“酒业工坊”的审批关口稳住局面?
可如果不办……朝廷那边怎么交代?皇后、兵部、工部、产务总署,都在盯着。
徐端和叹了口气。
他得去一趟归宁。
当面跟皇上解释,把这事……尽量化小。
了是肯定化不了了。
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罪。但不能是洪力元,也不能是尤迁——至少现在不能。
升平元年五月初十,归宁城。
闷雷在天边滚了大半日,雨终究没落下来。
归宁城的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白,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混着街边食肆的烟火气,粘腻腻地糊在人身上。
徐端和从暂居的驿馆出来时,只带了一名贴身长随。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布料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洗得有些暗,腰间只悬了一块普通的青玉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属于封疆大吏的沉稳,又混杂着此行请罪的沉重。
他本想去丞相府。
张全是他的老上司,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更是如今朝中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若先去拜见,探探口风,听听教诲,总归稳妥些。可脚步在通往相府的那条清静巷子口顿了顿,终究还是转了方向。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是戴罪之身,是来向皇上请罪的锦川巡抚。
私下先去拜见丞相,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串联、请托之嫌。他徐端和做事,向来不屑这些,更不能给老上司添这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