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侧目看他,语气平静:“哦?你觉得此事与你崔家有关?”
崔瑾沉默许久,指尖凉得刺骨,终是沉沉吐气。
“学生虽不愿相信,却不得不认。”
他抬眼望向黑风岭那片终年雾气沉沉的幽深谷地,字字沉重,句句落地有声。
“黑风岭整座山脉,世代归崔家辖管。山民入山樵采、猎户进山采药,皆要持崔家与县衙双重路引方可通行。”
“此地绵延数里,开山拓路、昼夜采掘、车马往来不断,更有兵甲驻守、分区设防,用工数百,经年不息。”
“如此大的动静,摆在崔家眼皮底下,若没有顶层人物常年包庇、暗中授令、层层兜底,绝无可能隐匿数十年。”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宗族荣光,也彻底灰败。
“学生从前读尽崔家祖训、听尽府中清名,只以为崔氏是诗书传家、礼法立身。”
“今日踏入此地方才彻悟……崔家百年基业,从来不是书香堆出来的,是百姓血泪养出来的,是遍地黑金堆起来的。”
凤婉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眸底寒意却一寸寸沉落。
崔瑾能亲手撕碎崔家这层体面遮羞布,便意味着他彻底抛开宗族私情,站在了公道与律法一侧。
“昨夜祖父与我彻夜争执。”崔瑾嗓音微哑,带着一丝看透人心的苍凉,“他句句只谈宗族存续、百年清誉,逼我留在西河守族。”
“从前我以为,他是惜我才情、念及祖孙情分。”
“如今我才懂。”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冰冷。
“他是怕崔家满门罪孽滔天,事之后无人收尾、无人顶罪。
他要留我在泥潭里,做崔家最后一块干净的遮羞布,替这百年逆孽,背负万世骂名。”
林间风声萧萧,吹得铁尘翻涌,却吹不散人心寒凉。
公羊左上前半步,低声补禀:“殿下,属下初入山谷便察觉异常。
此地监工、值守之人进退有度、管束森严,绝非山野匪类。
他们腰间隐带旧式崔府私院腰牌,制式老旧,却是崔氏早年专属私卫印记。”
静玄眸光微凝,沉声附和。
“此地布防极有章法,明暗哨交错呼应、分区驻守、轮班换防,是正规军常年操练的戍守规制。
绝非草寇自散乱排布。”
“有人常年统筹、有人定点驻守、有人隐秘外运、有人层层封口。”
一句话,定死性质。
这里不是盗矿私场,是世家制度化暗养的私兵军备基地。
所有线索,绕无可绕,直指一人。
那位安居西河、儒雅清高、朝野敬重的崔太傅。
他舍胞弟、弃明面产业、忍一时溃败,步步退让、步步示弱,看似被凤婉逼得节节败退。
实则……弃卒保车,舍尽浮名浮财,只为保下这座深山黑矿,护住毕生逆谋底牌。
私铁可铸兵,重兵可乱国。
数十年暗中炼铁铸甲、囤积军备、外联边军、内结旧党,步步深耕,只待一朝风起,颠覆新政、动摇大周根基。
凤婉目光穿透层层雾霭,落向幽深矿谷。
“全员彻查,一寸不漏,一物不留。”
她声线冷静果决,不带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