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婢女纤手将要碰到衣襟之时,刘靖轻轻抬手,淡淡开口“不必伺候了,你先退下吧,我独自便可。”
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婢女动作一僵,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俏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哀怨与失落,眼底微光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满是委屈怅然。她咬了咬唇,不敢违逆,只能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低声应道“是,节帅。”
随后慢慢转身,步履迟缓,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的失落与落寞,悄然退出汤房,消失在回廊夜色之中。
刘靖立在原地,望着婢女悄然离去的纤细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些少女的心思,他如何看不破?
自己如今正值年少,容貌俊朗,地位权势更是天下顶尖,后苑这些稍有几分颜色的婢女,谁不心存攀附之意?
盼着一朝承恩,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他心中自有定力与坚守。
少年戒色,中年戒斗,老年戒得,此乃君子三戒。
身处乱世逐鹿,欲要横扫诸侯,扫清寰宇,成就一番帝王霸业,要便是懂得克制私欲,清心敛欲,不沉溺儿女情长,不耽于声色温柔。
如今他已有五房妻妾,虽说其中有两人皆是出于政治联姻、拉拢世家藩镇的考量,并无太多深情,可终究名分已定,枕边有人,已然足够。
单单这五房内眷,平日里后院琐碎、人情纠葛、闺中牵绊,便已时常让他觉得头疼费心,疲于应付。
他心中暗自感慨,也不由想起那位远在杭州的‘老丈人’。
钱镠后院有名有份的妻妾就有几十上百人,没名没分的只怕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子女成群,却能把后苑打理得井井有条,平衡各方妻妾子嗣,丝毫不出乱子,这哪个男人看了不翘起大拇指,称一声牛逼!
收敛纷乱思绪,刘靖褪去杂念,抬手自解衣襟,迈步走入温热的汤池之中。
暖意包裹周身,洗去一身凡尘应酬与案牍劳形,闭目凝神,静享片刻安宁,心中却依旧在复盘天下大势,盘算着征讨雷彦恭、制衡伪梁、稳住淮南、联蜀造势的每一步布局。
……
翌日,天犹未亮,东方天际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初冬的巴陵寒意彻骨,夜雾未散,凝作细密的霜花,覆在庭院的青砖、松枝、瓦当之上,触目皆是一片清冷素白。朔风掠过檐角,出细碎的呜咽,草木早已落尽繁叶,只剩枯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整座节度府还沉在黎明前的静谧里,唯有更漏之声,滴滴答答,清晰可闻。
刘靖醒得极早。
常年戎马征战、枕戈待旦的生涯,早已让他养成了闻鸡起舞的习惯,无需人唤,天光微亮便已起身。他并未唤人伺候,独自披衣走出寝房,来到后苑空旷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青砖铺地,霜白一片,寒气逼人。
勇武,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刘靖站在场中,随手将外袍褪下,随手抛在一旁石凳之上,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紧实匀称的肌理。常年征战练出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肩宽腰窄,胸腹线条分明,肩背与臂膀上隐有浅淡的旧疤,那是刀箭留下的印记,也是乱世男儿的勋章。肌肤在晨雾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刚猛而不失挺拔。
场边石架上,斜靠着一柄长柄重兵刃——陌刀。
长近丈二,刀柄缠绳,刀身宽厚沉重,刃口寒光冷冽,乃是步战摧锋、劈杀骑阵的重器。刘靖抬手握住刀柄,手腕微沉,便将整柄陌刀稳稳提在手中,重心沉坠,力道浑然一体。
黎明霜寒,白雾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鼓起,一口清气直贯丹田,随即脚下踏开步法,身形骤然动了起来。
“呼——”
刀风破空,声如裂帛。
刘靖身形起落腾挪,步法沉稳如岳,陌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劈、砍、斩、剁、撩、挑,招势刚猛暴烈,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都带起凛冽寒风,将周遭的白雾与霜气生生撕裂。刀光在微亮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冷白弧影,快如闪电,重如崩山。
起初还只是身形微动,不过片刻,便已刀影重重,劲气四射。
初冬清晨气温极低,他赤膊上阵,却丝毫不觉寒冷。
一刀重过一刀,一式猛过一式,浑身气血被彻底催动开来,热气自体内滚滚蒸腾,与外界的酷寒相撞,周身白雾升腾,丝丝缕缕,缭绕不散,宛若云中蛟龙。不过半柱香功夫,汗水便已顺着他的额角、下颌、脖颈、胸膛滚滚滑落,顺着肌理线条淌下,滴落在青砖霜地之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汗水淋漓,浸透腰背,顺着腰腹滑落,每一次力,肌肉线条便绷紧一分,汗珠飞溅,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晶莹。
他却浑然不觉,心神尽数沉浸在刀势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刀与身合,身与意合,只觉一身郁气、连日来的政事烦扰、舰载火炮受挫的郁结、联蜀布局的思虑,尽数随着一刀一刀的劈砍,宣泄而出。
刀风呼啸,劲气四射,霜花被劲气震得簌簌落地。
演武场上,只有沉重的呼吸、破空的刀鸣、脚步踏碎寒霜的轻响。
这一练,便从黎明破晓,一直到日上三竿。
金红的朝阳穿透晨雾,越过院墙,洒在演武场上,霜花渐渐融化,青砖地面湿漉漉一片。刘靖最后一刀劈出,劲气轰然落地,随即收刀立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气如箭出,直射数尺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