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白雾蒸腾更盛,汗水顺着梢滴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不见丝毫紊乱。
他将陌刀稳稳放回石架,转身时,早已候在廊下的几名婢女连忙快步上前。
为的婢女捧着干净的麻布巾,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不敢直视他赤膊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眼底藏着少女的倾慕与羞怯。
“阿郎辛苦了。”
婢女踮脚上前,轻轻用麻布巾擦拭他肩头、脊背、胸膛的汗水,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半分怠慢。汗水浸透的肌肤温热,与清晨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婢女指尖微颤,心中更是泛起涟漪。
刘靖神色平静,任由她们擦拭,一言不。
待浑身汗水擦干,婢女又奉上早已备好的常服。
一袭玄色锦缎圆领袍,内衬白衫,腰束玉带,衣着简洁大气,不失节帅气度。穿戴整齐之后,整个人愈显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既有武将的刚猛英气,又有一方诸侯的沉稳威仪。
洗漱完毕,一行人移步前往前院膳堂用早膳。
膳堂早已备好清淡却丰盛的早膳粟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腊肉、鸡子,皆是暖胃垫饥的寻常吃食,不尚奢华。刘靖落座,安静用膳,度不快不慢,食不言,寝不语,一派沉稳规矩。
用过早膳,他略作休整,便径直往前院大厅而去。
刚踏入大厅,便见一道身着儒衫的消瘦身影端坐案前,正自斟自饮,静静吃茶。
正是谋士陈象。
陈象素来勤勉,凡事思虑周全,今日有要务禀报,故而天一亮便已在厅中等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属下见过节帅。”
刘靖抬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各自落座,侍者上前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厅内只留二人。
刘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陈象“先生一早等候,可是三州的财税与流民安置,有消息了?”
陈象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不再有半分闲散,伸手将案上几卷整理好的文卷、账册轻轻推到刘靖面前,语气沉凝,带着几分沉重“回节帅,正是岳州、衡州、潭州三州的秋税、商税核算,以及流民、仓廪情况,属下昨夜连夜整理完毕,今日特来禀报。”
刘靖伸手拿起文卷,缓缓展开。
卷上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一笔一笔,记载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清晰,越是让人心中沉。
陈象在一旁沉声细说,将惨状一一道明“三州新近收复,历经战火洗劫,民生凋敝,田地荒芜,比之往年,受损极为严重。其中尤以岳州为最,地处水陆要冲,反复拉锯交战,乃是主战场,城池损毁,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属下翻看前楚留下的卷宗账册,今岁夏秋两税合计,尚且不到去岁的两成。商税更是惨不忍睹,航道受阻,商旅断绝,街市萧条,几乎无税可收。”
“更棘手的是,三州境内流离失所的百姓,有数万之众。老弱妇孺遍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饿殍之象,随处可见。各州县官吏已遵照节帅军令,全力募集流散、开设粥棚、登记造册,可……”
陈象顿了顿,语气愈沉重“仓廪空虚,钱粮告急,撑不了几日。各地官府数次加急送来文书,皆是哭求粮草与赈济款项,局势已是刻不容缓。”
刘靖低头,静静看着文卷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两成税赋……商税殆尽……数万流民……饿殍遍野……
他的脑海里已经能清晰浮现出那些画面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城墙根下,眼神麻木呆滞,如同枯草一般,在寒风里瑟瑟抖,等待冻饿而死。
一如他当初穿越之初所见的惨状。
乱世之中,最苦的从来不是诸侯将相,而是底层百姓。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一股森然冷意,无声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陈象垂而坐,不敢出声。
刘靖缓缓合上文书,放在案上,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一字一顿,清晰入耳“钱,我批了。即刻从节度府库支取,足额下,一文钱都不能少,全数用于赈济、修路、筑城、募民。”
“至于粮食——”他语气微顿,“我早已提前下令,从洪州调运存粮,船队已在路上,不日便可抵达巴陵,再分运三州。”
“流民务必妥善安置,分田、划地、给粮、给种、给农具,让他们能活,能耕,能安居。”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转厉,寒意刺骨,杀意凛然“你给我盯紧了,谁敢在这批赈济钱粮上伸手,敢贪一文、敢扣一斗,不用上报,就地斩杀,灭其满门。”
“我不管他是世家、是官吏、还是军中旧部,敢碰灾民活命粮,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
森寒的杀意弥漫大厅,如同寒冬利刃,架在脖颈之上。
残唐乱世,烽烟四起,百姓如草芥。
而乱世,当用重典!
胆敢吸百姓血、啃灾民骨的蛀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