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旦夜来似躁蛹,在牀上蠕来拱去,半梦半醒。妲己果然守诺,当真绝不碰他一下。她择了书,自去阅看。窗外的松柏灌栵,翠然一片,独她肤白衣红,娇凝渥丹。——不可再想!莫再想了!但黑暗又浓郁,足以遮蔽一切羞耻。当她靠近时,发上有辛夷气息弥漫,还有拂过耳畔的话语,令尾骨热热发痒……箱笼里光影移转,如银汉倾落满身……白日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会因此时的松懈而格外清晰。仅仅是重温湿软的触感,头皮发麻的灭顶快意已然袭来,他微微张口,不自觉吮着虚无空气。他吞咽过了她的唾液,此时正春毒一般催晴。该止住!你明知兄长之意!何况,她似乎也对兄长有意……真令人嫉恨啊……但此时无人,便是放肆肖想又能如何?为何不亲我?我愿替他……我愿被你强迫……虚朦幻想里,已将她压在架上不顾一切地掠取,还要捉着她的手挑开衣衫。她的手,当然也会像抚弄兄长一般将自己玩弄……等回过神来时,已一步迈入泥泞沼泽。喉咙的低吟,也只是被淹没前的虚弱呼救……原来,他与世间所有凡俗男人无异。他无法成仙。他已在欲黏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月朗无云,点星也随之震颤,光芒白热。也就在此时,识海中的狐狸耳稍一抖,鼻子一翕,忽地睁开眼。它站起身,抻了个懒腰,随即小跑去了第五个筐边。另外四只幼崽如临大敌,惊恐看去!筐抖动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豚叫,紧接着,一颗圆中带尖的黑毛大头猛地探出!狐狸“吱”地大叫一声,震惊无比!~“额,此乃——熊?”清晨,妲己望着那黝黑的一团,神情复杂。蓬鬣圆耳,雷公长嘴,叫声如豚,脚爪阔大。因太过弱小,向她跑来时蹒跚不稳,自己也可将自己绊倒。而一旦跑到她腿边,它就摇摇晃晃人立而起,将她的腿抱住,黑澈瞳仁殷切地望她。狐狸上前将熊舔舔,说道:“无错,熊在陆为熊,在水为能。似人为人熊,似马为马熊,而它似猪……”1妲己语气沉痛道:“猪熊?”“正是。”狐狸怪笑着,又啧啧称奇,“莫说,多一个父就是不一般,如此快就孵化出来。”妲己将熊抱在怀里,“我竟不知,究竟谁才算是它父?”“或许二人皆可,不过显然是旦多一些。”妲己细细端详着幼崽神情,只见它虽憨态可掬,眼珠却四下乱转,看上去鬼祟且藏奸——她瞬时狐疑道:“是我错觉,还是它当真一副坏水翻滚的模样。”虽然幼崽翻滚坏水仍然可爱。“毕竟有发的情感在,当然心眼颇多。”狐狸耸肩,“你今日不是要去观周原议事?我看此幼崽甚贼,你可务必要警醒些,莫叫发糊弄了你……”妲己点头,自去绾发梳洗不提。且说周原的议事,与大邑也大为不同。大邑议事之处,尽在殿内;而周昌看中风水,故而宅中议事的前堂并无四墙,只有立柱,以求风水流转。唯有冬日为避寒冷,才会加盖厚麻帘。今日,议事前堂中,多了一位新客:发挽乌云,青衫绰约,头戴麻籽大小的松石穿就的流苏,缀着青铜铃铛吊在两侧。地上木板模糊倒影看来,混似青山之鬼,烟雾缭身。妲己就坐在周发身后,也不要屏遮挡,更不躲避众人目光,仿佛她出现在此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件事。众臣里,多是神魂颠倒者,但更有人要为此痛心发声:“君侯!”说话之人正是鬻子,其有资历,有年岁,分量颇重,也早过了重色年纪。此时他极为头痛,只觉这妲己浑然是细腻蔓延之毒液,正在四处渗透,尤其将君侯腐蚀得千疮百孔!鬻子也是憋了多日,再难忍耐,大声道:“我等议事,她为何在此?!”妲己狐目眨动,唇角一勾,嗤笑重复:“她?”周发果然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对鬻子道:“大祭司是奉天子命观周原理事,鬻翁如此,莫非是不敬天子?”鬻子听出话里的提醒之意,自知失言,忙伏地道:“臣万死不敢!臣冒犯大祭司,望大祭司恕罪。”妲己并不出声,只任他伏着。固然,她也可和善,可那是日后之事了。对这些周原之臣来说,第一个冒头的,就是要被她捉来开刀的。周发听得身后无有动静,也回过头来;只见她娇颜冷傲望向树巅,凛凛动人心魄,竟恨不能跪去她膝边,吻她衣摆将她哄好,于是心头一热,不敢再多看,软语赔笑道:“大祭司乃是仙人,何必与他计较,叫他起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