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这才仿佛回神一般看向他,鄣袂浅笑:“啊,看我,方才看到外面飞过一只花雀,便分神了。君侯既然叫他起身,他当然可起身。”鬻子这才直起身来,面上白一阵红一阵,俨然气得不轻。但君侯那伏低做小的模样,更令人心头绞痛!妲己知他不服,理了理袖,悠悠笑言:“我闻人言说,鬻翁也是大邑人,想是年事已高,亦或是太久不曾归故土,竟连见大祭司的礼仪也全然遗忘?”鬻子双眸震颤望她,咬牙道:“臣,不敢忘。”她笑意收敛,狐目湛出冷光:“既不敢忘,怎不教予众人?”鬻子难以置信,只看向周发。周发只痴痴看她,忙亲柔笑着:“看我,竟不知还有叩拜之礼,实在疏忽。”遂挪坐一旁,对鬻子道:“既如此,还请鬻翁教来。”鬻子一脸花白胡子颤抖,仿佛灌木丛硕鼠奔过,亦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心肺极尽碎裂。狐狸欣赏着,饶有兴味地感慨:“你这人甚坏,惯爱磋磨忠臣……”“忠臣?在何处?对我忠的,才是忠臣,否则,皆不过都是待驯劣犬罢了。”妲己不屑冷笑道,“我身为大祭司,连西伯侯跪我也无二话。他身为属国之臣,却一脸受辱之相,无非是觉我不配。既如此,我自然要叫他知晓究竟是配,还是不配。”于是众人双手高举,行礼,跪拜,叩首,如此三次,是为行祭司礼。妲己这才笑道:“诸位请直身。我不过是偶尔来听,并不干预尔等事务,只当我不存在就是。”众人眼见君侯痴迷、鬻子受辱,怎还敢当她不存在,当下全都正襟危坐,不敢怠慢丝毫。议事开始,鬻子只激愤不语,再不发一言。周发也试图言语温和将其安抚,终不大奏效,只好叹息。日影转动,或许是因为妲己在的缘故,人人谨慎出言,商议的也不过是些琐事:夯路需派几位司空、拉多少奴,大社又要添何等用物……如此絮絮叨叨,念得妲己呵欠连连,只于诸多纷杂里听到一事令她介意:南宫邰奏说,黎国首领对天子有不敬之语,也疏于供奉,天子命周原代为惩之。黎国,若单看舆图,与大邑极近,实则当中却隔着广袤无人的太行山脉。此国中人多为祁姓,且其国民甚多,故而其以「黎」字为名。周发听闻此事点头:“既如此,先命人去催过,若是仍不肯纳贡,再出兵伐之。”如此两句闲语,混杂在诸事之内,似乎不甚要紧,接下来又是犬戎犯边,需派兵镇压……议事完毕,周发要向南调兵,妲己便自坐肩辇出了宫城。天穹空远,恰如她此时目光。“且慢……”出神一阵后,她开口叫停,肩辇便也停下。抬眼看时,已到了二重墙附近。她沉吟一阵,懒懒抬手向南一指,“去公子旦处……”青女姚忙向前领路。周旦今日,偏巧向北工场去挑选鹿角,并不在宅中,等得信归来时,就看到妲己正坐在几案前看一册竹简——居然是他近来所在编撰的《周礼》!“你——!你怎可随意翻看别人书简!”他一个箭步上前,正欲夺走,却被她抬手向后一撤。翠眉一扬,挑衅非常。他生生止住,眉沉沉压着眼,虽是厉色,却又因面容过于涨红而显得威慑力甚弱。他怒目疾声,冷峻道:“还我!”妲己全然不怕他,反而更笑得更勾魂夺魄:“公子也要讲理些,第一,非是我随意翻看,是它就敞在几案上叫我看。第二,今日周原议事,你为何不去?”周旦咬牙,长臂仍试图去够:“我不喜庶务。”她逗犬一般,左右晃着竹简逗他,“不喜庶务,却又详定教官之属,对地官司徒如此熟稔?”2“……”他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妲己笑了,这才皓腕一转,将书简还给了他。他忙握紧在手里,侧着身,匆匆卷好,等再回看她时,她又早向着内里去寻书看了!——她简直是只精力充沛的狐,一刻也无有安生的时候!周旦顾不得许多,忙快步跟上。许是因昨夜自渎缓解之故,今日再见她,还有了质问的清醒:“你为何总来寻我?你无旁事可做?”她只当听不到,反而指着上面一卷书问:“这书名怪极?《牲法》?我想要拿来一阅。”察觉到他寡着脸,立着不动,她又侧眸,笑着催促:“发甚呆?还不取给我?”本想将她撵走的。可见她如此笑眼盈盈,又根本舍不得开口……心中有些自暴自弃之意,他冷淡道:“你站开些,我搬梯为你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