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工会的大厅永远蒸腾着酒精与汗水的混合气息。
穹顶悬挂的魔晶吊灯将琥珀色光芒泼洒在磨得亮的青石板上,往来佣兵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吧台橡木桶滚动的闷响,与角落里骰子撞击木碗的脆响交织成粗粝的交响。
姜凡缩了缩脖子,指尖捻着三根淬过药水的细银针,在耳廓后方几个穴位轻轻刺入;
镜面般光滑的皮肤霎时泛起细微褶皱,眉骨轮廓被银针挑拨得略显扁平,那双本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也因眼轮匝肌的收缩而显得天真无辜。
他攥着磨边的铜板袋,挤开两名肩扛巨斧的壮汉,走到前台。
台面镶嵌的黑曜石映出接待员的身影:
猩红蕾丝抹胸堪堪裹住丰腴曲线,古铜色腰链随着修甲的动作在腰间晃出细碎金光。
当姜凡开口时,前台涂着蔻丹的指尖正勾着水晶指甲锉,闻言动作微顿,黑曜石般的瞳孔透过睫毛缝隙打量他:
这孩子的布鞋磨出了线头,洗得白的粗布褂子却浆得笔挺,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淬了墨的深井,偏偏说话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奶气:“大姐姐,我想注册佣兵。”
“哦?”
接待员抛掉指甲锉,手肘支在台面托着下巴,乳沟间的紫水晶吊坠随动作轻颤,“小萝卜头,你爹娘呢?知道佣兵是舔刀尖的营生么?”
她指尖叩着台面上的青铜铃铛,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姜凡的手腕、脚踝——没有老茧,没有旧伤,唯独袖口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淡粉色疤痕,像是被细刃划伤的。
姜凡垂眸盯着对方涂着银粉的指甲,喉结轻轻滚动:
“我知道。杀魔物,换佣金。”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身份证明,羊皮纸上“姜”姓的族徽已被磨得模糊。接待员挑眉接过,钢笔在羊皮纸背面沙沙作响:
“神藏那一栏,填清楚些。别拿‘强身健体’这种鬼话糊弄我。”
笔尖悬在半空时,姜凡忽然抬眼,瞳孔在魔晶灯下泛着冷光:“梦魇之门。”
三个字吐出的瞬间,接待员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滞,墨滴在纸上晕开深色圆点。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神藏:烈焰、疾风、甚至有召唤马桶的奇葩,但“梦魇之门”……
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压下惊疑,将几张泛黄的任务单推过去:“新手任务,自己挑。”
纸页上的油墨还带着潮气:
“清理西巷鼠人巢穴”、“护送商队至青石关”、“暗杀悬赏犯‘断指’杰克”……
姜凡的指尖在“采摘三级灵药‘月露草’”的任务上停顿;
那药生长在城外乱葬岗的腐尸堆里,既能当诱饵引开巡逻卫兵,又能作为炼制易容药水的主材。
他指尖划过任务单边缘的烫金花纹,忽然听见接待员低声嗤笑:“小家伙,胆子不小。”
亥时的梆子声敲过三遍,姜凡才踩着月光回到租住的破屋。
往常这个时候,门缝总会透出小舞缝补衣物的烛火,此刻却只剩门板缝隙里灌进的穿堂风。
他喉头一紧,推门的手掌因用力而泛白——土炕上空空如也,小舞常穿的补丁围裙搭在窗沿,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舞?”他掀开床底的木板暗格,里面藏着的半袋糙米原封未动,墙角堆着的草药却少了几味。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猛地撞开后窗,落地时震落了墙皮。
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晾衣绳上挂着小舞昨天洗的粗布衫,衣角还沾着泥点——她从不会把衣服晾到半夜。
“是罗刚?还是今天那个女人……”
姜凡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罗刚是姜家本家派来的监视者,而那个自称“摇光”的女人,蓝眼睛里藏着像深渊一样的笑意。
他转身冲回屋里,刚摸到墙角的短刃,身后突然响起绸缎摩擦的窸窣声。
“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像碎冰敲在玉盘上,清冽得刺骨。
姜凡浑身汗毛倒竖,转身时内力已灌满双掌——月光从破窗斜斜切入,照亮炕头坐着的人影:
女子身着月白长裙,间缀着的星芒饰物随呼吸轻轻颤动,那双蓝眼睛在暗处像浸了水的琉璃,明明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化作光点消散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