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静寻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裴淮光脸上那点儿淡淡的虚无笑意登时被冻住。
“你怕他知道?可惜了?,阿兄目光如炬,只怕已经看出来,我们如今已经——”他故意将话音拖长?,似笑非笑地转向裴晋光,“阿兄从前告诉我要知先来后到。如今是阿兄迟来,可别怪我。”
裴晋光错开弟弟充斥着沸腾战意的视线,看向那张苍白的清艳脸庞。
乌静寻仓惶地垂下眼?,不想也不敢去看裴晋光此时的神情。
他应该会很?生气吧,他战死?的消息传回来还不到一年,他的新婚妻子?已经琵琶别抱,转身投入了?他胞弟的怀抱……
仅仅是想象裴晋光会露出那样鄙夷、厌恶、悔恨的眼?神,乌静寻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被她留在金陵的那些人和回忆里,裴晋光是对她最好,最无辜的那一个?。
他九死?一生站到她面前,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羞辱。
“二郎,她是我的妻。”明媒正娶,只差夫妻对拜,洞房花烛。
裴晋光看着被她咬得失去血色的唇,伸手?按在裴淮光手?臂上,示意他放手?。
兄弟俩四目相对,谁都不肯让。
“你这样又争又抢,是怕一放手?她就会走到我身边吗?”
裴晋光微微加重了?语气:“二郎,看来你对自己也没多少自信。”
裴淮光神情冰冷,他早不是昔日?初入金陵的草原少年,绕是心中为他毫不留情的话激荡难休,面上也不肯露出丝毫。
“阿兄久未归家,怕是不知,护国公夫人,亦就是从前的平宁侯世子?夫人,几月前不幸跌落山崖,香消玉殒。”裴淮光一字一顿,余光睇住她轻颤的眼?睫,嗤了?一声,“这里没有你的妻。不信,你且问她。”
她当?初那样迫切,摆脱了?束缚她的一切来到这里,难道为了?裴晋光,她宁可再回到金陵么?
裴淮光甩开兄长?钳制他的手?。
乌静寻示意他放开自己。
“我和……裴世子?有些话要谈。”乌静寻在称呼上犯了?难,想了?想,还是沿用从前的称呼。
护国公是周庆帝因他战死?沙场才追封的爵位,此时再唤未免太?不吉利。
裴淮光不肯放开她的手?,先前裴晋光说的那些话实在太?毒辣,字字锥心,他没办法不介意,更无法抑制心头不断溢出的恐慌与愤怒。
他害怕她会跟着裴晋光走,走得远远的,一点儿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他知道,他并?不是什么讨喜的人。她也不喜欢他。
乌静寻看着他执拗的眼?,轻轻叹了?口气,手?覆上去,把他推开了?些。
裴淮光一动不动,像个?僵直的木偶人,一双琥珀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一看就是倔脾气又犯了?。
乌静寻又想叹气了?。
“二郎,不要叫她为难。”裴晋光眉头微皱,显然很?看不惯弟弟这幅无赖模样,向乌静寻伸出手?,“来。”
裴淮光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轻轻交缠在一块儿的手?上,眼?尾泛起秾丽的赤红。
乌静寻回头。
裴淮光立刻迎上她的目光,唇瓣微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不要跟上来,不要偷听。”乌静寻知道他的性子?,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潋滟多情的狐狸眼?在碰上那道柔和视线之?前就已经垂下,“我们走吧。”
裴晋光目光从她如云发鬓边的牡丹上掠过,又看了?一眼?心有不甘的弟弟,嗯了?一声。
……
别院不远处有一处翠河,正值仲春,绿柳低垂,桃李娇艳,堤前一片落英。
原本有着世间最亲密关系的二人不知何时松开了?对方的手?,并?肩而行,一路沉默无言。
夹杂着甜腻花香的春风拂过面庞,带来些许凉意,乌静寻将散乱的发丝挽至耳后,听得裴晋光有些迟疑地开口。
“般般,我回来……于你而言,是否是一种麻烦?”
乌静寻满腹心事?,闻言有些惊愕地抬起头,裴晋光抬起手?摸上左脸那条骇人的疤。
“我破了?相,前程亦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时就会覆灭。我……远不及二郎。”
周庆帝病重,荣王一党落网,储君之?争波诡云谲,军中叛将背景深厚,他此时甚至无法正大光明地给予她曾许诺过的一切。
裴晋光语气平淡如水,平静地道出他之?后的命运,水面下却是激荡痛苦的心绪,那样深沉的悲伤悄无声息地将乌静寻包裹在内,她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裴晋光说出这样自伤的话。
“你不必与他相比,更没有逊色于他。”乌静寻说出这话时,不禁闭上眼?,压下心底蔓延开来的羞惭之?情,迎上他仿佛洞悉一切,却依旧温和平静的目光,肚腹里明明存着许多话想与他说,临到却哽咽难言,“你不是我的麻烦,明明是我,是我……”
她哭得很?安静,生得这样一副光艳动人的好模样,垂泪哭泣的时候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唯有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过她雪白柔软的面颊,洇湿了?她裙裾下堆着的花瓣。
裴晋光心头发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揽她入怀,任由她滚烫的泪水层层洇湿他身上的衣衫。
多么登对的一对男女。
裴淮光面无表情地折断了?手?里的柳枝。
一双狭长?的琥珀瞳冰冷黑沉。
裴晋光自然发现了?偷偷尾随在后的弟弟。
他轻轻抬手?,抚着她发鬓间那朵娇艳动人的牡丹,乌静寻有些不自在,却被他轻轻按住:“般般,你中意二郎吗?是发自真心,欢喜于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