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去年拨了四万套,今年只要三万套,那少的一万套去哪儿了?
是他朔方军少了一万人,还是去年那批冬衣质量太差、今年不敢多要?”
张说和张九龄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冯仁话里的意思。
朔方军不可能无缘无故少一万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去年那批冬衣有问题。
“去年朔方军的冬衣,是少府监织染署采买的。”
张九龄压低了声音,“织染署令赵安节……是王守一案的余党,去岁已被革职拿问。
他经手的冬衣,怕是有以次充好的勾当。”
冯仁把折子往案上一拍,“折子里说‘多有破损’,实际情形怕是更糟。
朔方的冬天你们不是不知道,风沙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皮都能刮掉一层。
士卒穿着劣质冬衣在城墙上站岗,冻掉耳朵冻掉脚趾的,年年都有。”
他提起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冬衣如数拨付,另加拨五千套备用。
着户部、兵部会审去年冬衣采买案,凡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者,无论已革已捕,一律严办。’
批完,他把折子递给张九龄:“这份不用送门下省审核了,直接回政事堂用印,六百里加急送到朔方。”
张九龄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批语,点了点头:“冯侍中批得在理。
只是这冬衣采买案,牵扯到少府监、织染署、户部、兵部好几个衙门,查起来怕是又是一桩大案。”
“大案就大案。”冯仁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苦了谁都行,都别苦了大唐的边军。”
大唐边军的实力冯仁比谁都清楚。
安史之乱,边军可是打穿半个大唐。
——
最后一份折子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冯仁把狼毫往笔山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重,像是把这一整夜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张说趴在对面案上睡着了,鼾声轻微,紫袍的袖口沾着一片墨渍,是半夜批折子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张九龄还在强撑着,手里捏着一份关于淮南道秋粮的奏报,眼皮却已经耷拉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鹌鹑。
“张九龄。”冯仁开口,声音沙哑。
张九龄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奏报差点掉在地上:“在!”
“去睡吧。”冯仁站起身来,把搭在椅背上的青衫披上。
“天快亮了,再熬下去,你这吏部尚书就该改任太医院常驻病号了。”
张九龄揉了揉眼睛,苦笑了一声,也不推辞,起身朝冯仁拱了拱手,拖着步子往偏殿的榻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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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晨钟还没敲响,朱雀大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
卖浆水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皇城墙根下经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冯侍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仁转过身,看见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政事堂门口,拂尘搭在臂弯里。
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殷勤,可眼底也带着两抹青灰。
这老太监昨夜也没睡好。
“老高,你怎么也在这儿?”
“圣人让奴婢先回来。”高力士压低声音。
“意思是说,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