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梯田那边赶回来,手里拿着灌溉渠流量统计的本子。
本子封面沾着泥水,炭条还夹在耳朵上。
她是被铁柱半路截住叫回来的,完全不知道阎媚在后院——一进门就看见阎媚拉着其其格的手,面前桌上摆着狼皮和短铳。
“阎王妃,您来了。我叫李伽宁,高昌州刺史。”
“李伽宁?我听说过你。高昌国原公主,后来改姓李,跟破城一起治理高昌州,你在梯田那边负责灌溉渠?”
“是。负责梯田的水利调度和灌溉渠的日常维护。羊泉水库蓄满之后,灌溉渠的流量比去年翻了一倍,梯田面积也在扩大——今年新增了快上千亩。新开的梯田主要种苜蓿和春小麦,苜蓿喂骆驼,小麦磨面。等铁路修通了,高昌城的面粉能卖到楼兰和疏勒,粟特人烤面包用的小麦有一大半都得从高昌进。”
阎媚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说话。
铁柱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阎王妃,这位李伽宁姑娘——对破城也有意思。”
空气忽然安静了。
其其格手里的梭梭苗掉在地上,弯腰去捡,耳根红透了。
李伽宁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差点滑落,炭条从耳朵上滚下来,落在石板地上断成两截。
阎媚转过身。看着李伽宁,又看着铁柱。
“什么?”
“李姑娘也对李破城——嗯,李姑娘平时跟李破城姐弟相称,在隘口和高昌城之间跑工程,一个管政务一个管军务,形影不离。上次破城巡隘口被暴雨困住,是李姑娘冒雨骑马去接的,这事高昌城好多人都知道。”
阎媚的眉头皱了起来。
重新打量李伽宁,从头到脚,比刚才看其其格时更仔细。
目光停在李伽宁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了?”
“快二十多岁了。”
“你以前——嫁过人?”
李伽宁的手指攥紧了本子边缘,炭条断在石板地上,没人去捡。
“嫁过,嫁给李元昊。高昌王当年把我许配给党项大王子,想用联姻换党项的庇护。后来李元昊毒死我父王,霸占高昌,把高昌城当成他的后勤补给地。再后来,唐王来了,李元昊跑了,高昌城变成了高昌州。我改姓李,当了刺史。”
阎媚腾地站起来。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歪,险些翻倒。
手按在腰间短铳握把上——那个位置常年挂铳,铳柄烤蓝磨得亮。铳口曾经对着完颜烈的骑兵,对着燕地的流寇,对着无数敌人。
此刻没有铳,可手还是习惯性地按在那里。
“李元昊的女人?你是李元昊的女人——然后你又看上我儿子?李元昊是什么人?毒死你父王的人!霸占你高昌城的人!在北海边上养狼的人!我阎媚的儿子,凭什么娶李元昊的女人?你是看破城嘴笨好欺负,还是看镇北城离高昌远,我这个当娘的不在这儿?”
阎媚的手在腰间握成了拳。
“这世上没有男人了吗?高昌城没有好男儿了吗?非要盯着我儿子?我是破城的亲娘,这事我绝不答应——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丁点都没有!”
李伽宁站在原地。
本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灌溉渠流量统计表散了一地,墨水被地上的茶水洇湿了一角。
她没有低头去捡,也没有哭,只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隘口冬天的雪。
楚玉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阎媚面前,把那只按在腰间的手从铳柄位置挪开,握在自己手里。
“阎媚,你听我说,伽宁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嫁给李元昊是被迫的——那时候她才多大,高昌王把她当筹码,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后来李元昊毒死高昌王,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城,等唐王来,她从头到尾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楚玉把阎媚按回椅子上。
“她跟破城搭档这些年,高昌州从一个荒僻边城变成西域铁路的枢纽,梯田上万亩,灌溉渠十几里,羊泉水库蓄满了水,梭梭树从隘口种到老河道。这些政绩有一半是她的。你刚才问破城在隘口修路,修的是什么路?是摩托车专用道。那条道是他跟伽宁一起规划的——他管施工,伽宁管征地。”
“高昌城的每一块地都是伽宁一块一块跟粟特人、党项人、小月氏人谈下来的。没有伽宁,破城那条路修不到一半。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姐,就坐下来好好听她说几句。她不是来跟你争破城的——她是来跟你解释的。”
阎媚坐在椅子上。
手松开了腰间,看着楚玉的眼睛,又看着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李伽宁。
慢慢靠回椅背,没说话。
可手没再按铳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