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毁灭的、粘稠的、仿佛要焚尽灵魂的赤红。
熔岩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过,带着古老地脉的愤怒和被引爆禁制的狂暴能量,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岩石、尘埃、战斗的痕迹、以及那两具刚刚倒下的身影——尽数吞没、覆盖。视野所及,只剩下一片缓缓流动、冒着气泡、散着刺鼻硫磺与金属熔化气味的、暗红色的灼热地狱。高温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晃动。唯有那永恒的低沉轰鸣与岩浆流淌的汩汩声,成了这片新生“火湖”的唯一背景音。
管道口附近,因距离较远、地势稍高,且熔岩洪流的主要冲击方向并非完全正对,血手、蚀骨、腐心三人侥幸未被第一波最猛烈的浪头直接击中。但炽热到足以熔金化铁的气浪,混杂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飞溅的灼热岩浆碎块,依旧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刮过他们藏身的区域。
“噗——!”
血手本就重伤的身躯当其冲,被一股灼热气浪狠狠拍在胸口,本就崩裂的伤口再次扩大,黑血混着焦糊的内脏碎块狂喷而出。他惨嚎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管道内壁凸起的金属结构上,出沉闷的巨响,然后如同破麻袋般滑落在地,蜷缩着,只剩下痛苦抽搐的力气。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红,瞳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以及对刚才那惊世一剑、对骨夫人瞬间毙命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蚀骨与腐心情况稍好,两人反应极快,在气浪及体前便已全力催动护体魔气,并借助管道口复杂地形的掩护。饶是如此,也被灼热的气浪和能量乱流冲击得气血翻腾,面具下的脸想必也绝不好看。他们死死贴在管道内壁的阴影中,透过弥漫的烟尘与热浪,惊魂未定地望向那片已成火海的外界,望向骨夫人倒下的地方——那里,此刻已然被暗红色的熔岩覆盖,只剩下一小片焦黑的布料边缘在岩浆边缘迅碳化、消失。
骨夫人……死了。真的死了。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快到极致、纯粹到令他们灵魂颤栗的剑光,瞬杀于眉心神庭,连魂魄恐怕都未能逃出!
那道剑光……究竟是什么?谁出的?是那个应该早已重伤垂死、甚至可能已经断气的萧砚?还是此地另有高人潜伏?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他们感到彻骨的冰寒与不可抑制的恐惧。骨夫人的实力,与他们只在伯仲之间,甚至因其炼骨噬魂的诡异手段,在某些方面更难对付。可就是这样一个金丹中期的魔道长老,竟连反应和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剑毙命!那出剑之人,其剑道修为、其对时机的把握、其杀意的纯粹,简直恐怖到无法想象!
若是针对他们……蚀骨和腐心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他们可没有骨夫人那种替死或保命的诡异手段。
“走!立刻离开这里!”蚀骨嘶哑的声音在热浪呼啸中显得格外急促,他一把抓起旁边几乎瘫软、气息奄奄的血手,对腐心低吼道。此地已成绝地,不仅有随时可能再次爆的熔岩威胁,更有一个能瞬杀金丹的恐怖剑修(或未知存在)隐藏在侧!多留一息,就多一分死亡的危险!
“可……骨夫人……那丫头……”血手挣扎着,仅剩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甘。骨夫人死就死了,他甚至有些隐秘的快意,但那净世炎莲,那身怀凤凰血脉秘密的丫头,还有那可能存在的、能瞬杀骨夫人的“机缘”或“秘密”……
“要东西还是要命?!”蚀骨厉声打断,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与焦急,“此地已成炼狱,熔岩之下,什么炎莲、什么丫头,早就化成灰了!至于那出剑的……你想留下来试试那剑锋利不利吗?!”
血手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仅存的贪婪也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垮。是啊,骨夫人尸体都被岩浆吞了,那丫头和炎莲肯定也完了。至于那出剑的……他一点都不想尝试!那一剑的惊艳与恐怖,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神魂里,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走!快走!”血手嘶哑地低吼,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蚀骨和腐心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血手,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沿着来时的管道,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这片火海、远离那恐怖剑光来源的方向,亡命奔逃!他们甚至不敢再仔细探查周围,生怕那道炽白纯粹的剑光会再次毫无征兆地亮起,带走他们其中一人,甚至所有人的性命。
管道内并不平坦,时有落石和因地震而变形凸起的金属障碍,且热浪滚滚,氧气稀薄。但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三人如同丧家之犬,跌跌撞撞,不顾伤势,不顾消耗,只求尽快远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奔出不过百丈,刚刚拐过一个弯道,暂时脱离了那片火海直接炙烤的范围,心神稍懈,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的刹那——
异变,并非来自他们身后,而是来自他们前方的管道深处,一片相对黑暗、被崩塌岩石半掩的阴影之中!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共振灵魂的剑吟,毫无征兆地,在那片阴影中幽幽响起!
这剑吟,与之前瞬杀骨夫人那道炽白剑光的清越激昂截然不同,显得更加低沉、内敛、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与无边的疲惫,但其核心蕴含的那股斩破一切、守护唯一的凌厉剑意,却如出一辙!甚至,因为这份内敛与疲惫,更透出一种历经血火、向死而生的沉重与真实不虚的压迫感!
“谁?!”
蚀骨与腐心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停下脚步,将血手护在身后(或者说挡在身前),惊疑不定、充满恐惧地死死盯向前方那片阴影!手中淬毒的兵刃和诡异的法术已然蓄势待!
血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仅剩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瞬间抽空,双腿软,若非被架着,恐怕已瘫倒在地。他死死捂住胸口崩裂的伤口,仿佛那无形的剑意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是那个人!那个出剑的人!他没死?!而且,就在前面?!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阴影中,一片寂静。只有那低沉压抑的剑吟余音,在灼热的管道空气中缓缓回荡,敲打着三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几个呼吸的死寂,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阴影微微晃动。
一道踉跄、虚弱、却异常挺直的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
暗红的光线(来自管道缝隙透入的远处熔岩余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一身破烂染血的青色劲装,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焦黑的灼痕和暗红的血痂。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无力垂落。右手则握着一柄……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剑”,只是一截焦黑扭曲、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被他当作拐杖,深深拄在身前的岩石地面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金色,那是生命本源透支到极致的征兆。嘴角、下颌、衣襟,全是干涸和新鲜混合的暗红血迹。额被汗水与血污粘结,紧贴在前额。唯有那双眼睛……
当三人的目光,触及到那双在阴影中缓缓抬起的、赤金色的眼眸时,如同被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中,浑身剧震,心脏骤停!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布满了血丝,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弱,甚至能清晰看到眼白处因过度用力而破裂的细小血点。但那双瞳孔,却如同两团燃烧到极致、即将冷却、却依旧不肯熄灭的熔金!疲惫之下,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虚弱之中,蕴含着斩断星河、焚尽八荒的凛冽与纯粹!更有一股看透生死、唯我守护的漠然与威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视着脚下挣扎的蝼蚁!
这眼神,与之前瞬杀骨夫人那道炽白剑光中蕴含的意志,完美契合!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萧砚!他竟然没死!而且,似乎……在刚才那濒死的绝境中,剑道境界再次突破了?!虽然气息虚弱到极点,伤势沉重到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股圆融通透、返璞归真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做不了假!那是剑心通明,而且绝非初入,已然小成!
“萧……萧砚?!”血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这个小子,不是在熔炉核心就重伤垂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杀了骨夫人?!
萧砚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多看血手和蚀骨、腐心一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站在那里,用那截焦黑碎片支撑着身体,微微喘息着。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势,让他眉头紧蹙,脸色更加苍白一分,但他握着“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就这样静静地挡在管道中央,挡在了三人亡命奔逃的必经之路上。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有那低沉压抑的剑吟,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身,以及那双赤金眼眸中燃烧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火焰。
但正是这种沉默,这种虚弱却坚定不移的阻挡,这种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守护意志,带给血手三人的压力,比任何言语的威胁都要巨大百倍!
他伤得很重,重到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就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由剑意与意志铸就的死亡之墙!让血手三人仿佛又看到了骨夫人眉心溅血、无声倒下的那一幕!
逃!必须立刻逃!绕过去!或者……冲过去?
绕?管道只有这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路,两侧是坚硬的、被高温炙烤了无数年的金属内壁和复杂管道,强行破开或许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太大,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更恐怖的东西,或者给这个状态的萧砚可乘之机?
冲?谁去冲?面对一个能瞬杀骨夫人、剑心通明小成、摆明了要拼命的剑修,哪怕他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断气,谁敢保证他不会在临死前,再出那惊艳恐怖的一剑,带走他们其中一人,甚至更多?
蚀骨和腐心面具后的眼神剧烈闪烁,充满了挣扎与恐惧。他们不想死,更不想像骨夫人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憋屈无比。
而血手,在极致的恐惧压迫下,看着萧砚那冰冷的目光,感受着对方那虽然虚弱却真实不虚的杀意锁定,想到自己本命法宝被毁、重伤濒死,想到骨夫人凄惨的下场,又想到鬼面罗刹那冷酷无情的脸和任务失败可能面临的惩罚……疯狂的求生欲和一种扭曲的、不甘就此陨落的怨恨,彻底压倒了一切!
“是你们逼我的!!”血手突然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绝望与疯狂的嘶吼!
他猛地挣脱了蚀骨和腐心的搀扶(或者说,两人下意识松开了手),用仅存的力量,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心口那最狰狞的伤口之上!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