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要平,竖要直。”玛蒂尔达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了一遍,“你看姐姐,她刚开始写字时也是这样,练多了就直了。”
杨宁瞥了一眼弟弟的木板。她的第一阶段确实是这样的,但现在她早就不用这种初学者的木板了。她在铁笔的握法上已经能写出和老格雷戈里不相上下的工整字——至少在算术演算时,她的数字写出来横平竖直,从不潦草。
“娘,爹教我算筹了。”杨安忽然说,眼睛亮亮的,“红的加,黑的减,还有进位借位。”
玛蒂尔达笑了“是姐姐在学,你还没到时候。你把名字写稳了,明年再让你爹考你。”
杨安低下头,继续跟那个“安”字较劲。他的铁笔在宝盖头下面划了一道,力用得偏了,蜡面被刨出一道深深的沟。玛蒂尔达伸手帮他刮平,让他重来。
杨定军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一直没说话。他吃饭的度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消化什么坚硬的东西。直到一碗粥喝完,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才抬起眼看向杨宁。
“明天开始,你把造纸坊算的配比记一本小册子。”他说,“每天一槽,记浆量、水量、气温、干燥时辰。记满一个月,给我。”
“记这个做什么?”杨宁问。
“看变数。”杨定军说,“同样的配比,天热时纸干得快,纤维收缩大;天凉时干得慢,纸质绵软。把气温和时辰对上,以后不用试,直接查表就知道该加多少浆、晾多久。”
杨宁点点头。她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记账,是在找规律,像祖父杨亮当年记气候和产量那样。
“我能用算筹记吗?”
“不用算筹。”杨定军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算筹是演算用的,记数用炭笔。我给你一块新木板,你钉成册。”
说完,他起身离席,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捧出一叠巴掌大的薄木板。木板是杉木片,约莫两指厚,用烧红的铁钎在中间烫出了两个孔,可以用麻绳穿成一本活页册子。
杨宁接过那叠木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表面光滑,显然是刨过后又用细砂纸磨过的。她翻了翻,一共十二片,能写很多字。
“谢爹。”她说。
杨定军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座位,继续盛第二碗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杨宁注意到,他递木板时,手指在木板的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没有毛刺会扎到她的手。
夜里,杨宁在自己屋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是陶制的,灯芯用棉线搓成,泡在菜籽油里,火苗如豆,只够照亮木板前半尺的范围。
她把白天在造纸坊算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槽的容积、浆的比重、混合液浓度、每一槽的实际配料量。然后用炭笔写在新的木板册上,字迹尽量工整,因为杨定军说过,字写错了可以刮,但刮多了板面就糙了。
写完纸坊的账,她还多写了一页把算筹的进位规则总结成三句话——“数位对齐,满十进一,借一当十。”这是她自己悟的,老格雷戈里没教过这么简的说法。
写完这些,她放下铁笔,伸了个懒腰。油灯里的油还剩一半,她不想浪费,就抓起另一块空白的木板,用铁笔在上面随意画起来。
起初只是画圆圈和直线,像所有孩子在蜡板上涂鸦那样。但画着画着,她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描出白天见过的轮廓一根竖直的柱子,上面伸出一根横臂,横臂两端连着四片斜斜的方块。她在风车基座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里面画了几圈牙齿一样的突起——那是她见过的齿轮。然后又在另一侧画了一个扁扁的圆盘,圆盘中间穿了一根细线,线的末端垂着一块三角形的重物。
她画的是北岸高地上那座风车的简化图,加上了她从水力工坊看到的传动齿轮。她知道这不是随便画——她记得杨定军说过,多大的骨撑多大的架,帆面受风推动主轴,主轴咬动大齿轮,大齿轮再咬小齿轮,最后才带着磨盘转。她把这些关系用一根根细线连接起来,在木板空白处标注了几个她新学的数字帆臂长一丈二,主轴高三丈,大齿轮三十六齿,磨盘转三圈。
比例不对。她知道。真正的风车比她画的复杂十倍,她画的帆面太小了,主轴也太细了。但那种力量传递的关系是对的——风推帆,帆转轴,轴咬齿,齿带磨。一环扣一环,像算筹上的进退位,像纸浆配比里的浓度换算,都是数字和结构咬合出来的结果。
她画完后,把木板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把灰吹掉,让木板平躺在那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木板上,把炭笔画的线条照成一道道浅浅的灰色沟痕。风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幅用旧了的地图,只有齿轮的齿牙部分因为炭笔反复描过,颜色稍深,像一排咬紧的细牙。
窗外,阿勒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上游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声已经停了——夜间停工,只有偶尔传来换班值守的脚步声。城墙上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把北城墙的轮廓在夜空中勾出一道暗红色的边。
杨宁吹灭了油灯。屋子里暗下来,但月光还在,把窗台上的木板照得白。她钻进被窝,侧着头看着那块木板,直到眼睛酸。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见木板上的风车缓缓转了起来,四片帆臂在月光中一张一合,带动下面的齿轮一格一格地咬动,出与铁齿轮相似的咔哒声,但声音更轻,更脆,像算筹落在竹筒里的回响。
她睡着了。木板留在窗台上,月光继续照着那些稚嫩的炭笔线,从深夜照到凌晨,从凌晨照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露从窗缝渗进来,在木板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但没有洇湿蜡面——杨定军选的木板涂过一层薄蜡,防潮。
天亮时,玛蒂尔达进来唤杨宁起床,看见了窗台上的木板。她拿起来看了看,认出那是女儿画的风车和水轮。线条稚嫩,比例歪斜,但主轴和齿轮的位置关系居然大致不差。
她没有叫醒杨宁,轻轻把木板拿起来,立在屋角的架子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让秋晨的风吹进来,吹散屋里一夜的浊气。
窗外,北岸高地的风车正在晨风中缓缓转动,四片布帆一明一暗。阳光从东面照过来,在河谷里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水力工坊的烟囱又开始冒青烟,第三车间的铁齿轮声重新响起,嗡嗡地混在风声里,像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城墙上的值守火把也点燃了。今夜轮到北城墙的远瞳队员当值,其中一个站在东北角的炮位旁,伸手摸了摸盛京铸造的铁炮——冰冷的炮管,堵着木塞的炮口,身边靠着火药桶和炮弹箱。他朝北岸高地望了一眼,看见了风车的黑影,但没太在意。盛京奇怪的东西太多了。
风继续吹着,从西边来,带着侏罗山雪松的气息,掠过风车帆面,推动齿轮,把力量一寸一寸地传进石磨里。磨盘下面,今天磨剩的半袋面粉还躺在粗麻布上,在黑暗中散着淡淡的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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